第二十二章 :赵天豪的注视
安奕放下那封铜版纸打印的信。纸张边缘在指尖留下细微的割裂感。他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母亲从餐桌旁站起来,毛衣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她没有去捡,只是看着儿子,嘴唇微微颤抖。客厅里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十分,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安奕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很多事——不仅是今晚的家庭气氛,更是他重生后要走的那条路,能否得到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理解。
“爸,”安奕的声音很平静,“这封信是怎么送到家里的?”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灭。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带着烟草特有的焦苦味。
“今天下午,学校教务处的人送来的。”父亲的声音有些低沉,“说是腾龙科技委托学校转交。刘校长还特意让带话,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让你好好考虑。”
安奕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
铜版纸光滑的触感下,他能感觉到打印字迹微微凸起的痕迹。腾龙科技的logo印在信纸右上角,是一个抽象的龙形图案,线条凌厉,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个标志,他前世见过无数次——在合同上,在法院的起诉书上,在那些将他逼入绝境的商业文件上。
“腾龙科技……”安奕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江城本地的明星企业。”
“对。”父亲掐灭了烟,烟灰缸里又多了一截烟蒂,“做电脑软件和系统集成的,市里重点扶持的高新技术企业。去年纳税过千万,上过江城新闻。”
母亲终于挪动了脚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她坐下去时发出“嘎吱”的声响。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奕,”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那个刘校长说,他们董事长亲自点名要你。月薪……月薪一千五,转正后两千五。”
她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两千五。
在2000年的江城,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普通家庭心动的数字。父亲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现在是七级钳工,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也不过九百出头。母亲在纺织厂做质检员,一个月六百。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腾龙科技承诺的转正工资。
客厅里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有些惨白,照在父母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安奕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前世,父母就是这样,为了他的创业,掏空了所有积蓄,背上了沉重的债务。父亲为了多挣点钱,在厂里连续加班,最后累垮了身体。母亲为了省下每一分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这一世,他不能再让他们这样了。
但也不能走那条看似安稳的路。
“爸,妈,”安奕把信纸轻轻放在茶几上,纸张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这封信,我不能接。”
父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母亲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为什么?”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解和焦虑,“小奕,你知道两千五是什么概念吗?你爸我干了一辈子,都拿不到这个数!你一毕业就能拿这么多,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知道。”安奕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知道这个数字对咱们家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如果接了这封信,我的人生会轻松很多——一毕业就进大公司,拿高工资,在江城买房买车,过上体面的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的脸。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母亲的眼眶红了。
“小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在想那些电脑编程的事?妈知道你喜欢这个,可那毕竟不是正经工作啊!腾龙科技也是做这个的,你去那里,不也一样能搞你的编程吗?”
安奕摇了摇头。
“妈,不一样。”他拿起那封信,指着上面的logo,“腾龙科技确实做软件,但他们做的,是给别人定制系统,做集成项目。我要做的,是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
父亲皱起了眉头。
“你自己的东西?什么东西?”
安奕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了。
他需要让父母知道一部分真相,但又不能吓到他们。
“爸,你还记得我前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在房间里敲键盘吗?”安奕说,“我不是在玩游戏,也不是在上网聊天。我在写一个程序。”
“程序?”父亲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
“就是电脑软件。”安奕解释道,“一个专门给网吧用的管理系统。可以自动计费,管理电脑,监控网络状态。”
母亲茫然地看着他。
“网吧……就是那种打游戏的地方?”
“对。”安奕点头,“但不止是打游戏。BJ那边,网吧已经成了很多人上网、学习、工作的地方。我这次去BJ,专门调研了那边的网吧市场。”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最新写满的那几页。
“你们看,”他把笔记本摊开在茶几上,手指指着上面的数据和图表,“这是我在BJ走访了十七家网吧后做的总结。现在市面上的网吧管理系统都很落后,要么是人工登记,要么是简单的计时软件,漏洞很多,管理混乱。”
父亲凑过来看。
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表格画得一丝不苟,数据标注得明明白白。他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看出儿子做这件事的认真程度。
“你……你做了这么多?”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嗯。”安奕翻到另一页,上面是他手绘的“磐石”系统界面草图,“这是我设计的系统界面。它不仅能自动计费,还能远程管理每台电脑,监控硬件状态,自动备份数据。如果哪台电脑出问题了,网管在后台一眼就能看到。”
他指着草图上的一个个模块,耐心地解释着。
“这个模块是会员管理,可以记录每个会员的上网时间、消费记录。这个是财务管理,每天自动生成营收报表。这个是安全监控,如果有人试图破解系统,会自动报警。”
母亲也凑了过来。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图表和代码,但她能看到儿子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种专注、自信、充满热情的光芒。这种光芒,她很久没在儿子眼里见过了。
“小奕,”母亲的声音柔和了些,“你……你真的能做出来?”
“能。”安奕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核心代码我已经写完了,现在在调试和完善阶段。如果顺利的话,高考结束后,我就能做出第一个可用的版本。”
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客厅里弥漫。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持续不断,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邻居家电视机里隐约的对话声。
“所以,”父亲终于开口,“你不去腾龙科技,是因为你想自己做这个……网吧系统?”
“不止是这个系统。”安奕说,“爸,妈,你们知道互联网吗?”
父母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互联网就是……把全世界的电脑连在一起。”安奕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现在可能还看不出来,但再过几年,互联网会改变所有人的生活。人们会在网上买东西,在网上看电影,在网上和朋友聊天,甚至在网上工作。”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而我设计的这个网吧管理系统,只是第一步。通过它,我可以接触到成千上万的网吧,成千上万的电脑用户。未来,我可以基于这个系统,开发更多的软件,提供更多的服务。”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烟。
“小奕,你说的这些……太远了。”他的声音很沉重,“爸不是不相信你,但创业这种事,风险太大了。你看看咱们厂里,前年有个技术员辞职去开修理铺,去年就赔光了,现在又回来上班了。还有你王叔家的儿子,大学毕业后跟人合伙做生意,结果被人骗了,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
母亲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
“小奕,听你爸的。咱们家就是普通家庭,经不起折腾啊。你去腾龙科技,稳稳当当地拿工资,不好吗?”
安奕看着父母担忧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
前世,他也曾这样担心过——担心风险,担心失败,担心让父母失望。所以一开始,他选择了稳妥的路,去了另一家软件公司上班。结果呢?结果他错过了互联网最好的时代,等到他想创业时,市场已经被巨头瓜分殆尽。
这一世,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爸,妈,”安奕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也知道创业有风险,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赔钱。”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父母。
“但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互联网的时代正在到来,就像当年的改革开放一样。第一批下海的人,可能有人淹死了,但也有人游到了对岸,改变了命运。”
“我才十八岁。”安奕继续说,“就算我失败了,我还有时间爬起来。可如果我现在就选择安稳,选择一条看得见头的路,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一定会后悔——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勇气试一试。”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父亲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但他没有察觉,直到烫到了手指,才猛地一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散发出浓重的烟草焦味。
母亲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磨损的绒布。沙发是深绿色的,绒布已经起了毛球,摸上去有些扎手。
挂钟指向八点四十。
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小奕,”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安奕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就算可能会失败?”
“就算可能会失败。”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仿佛把胸腔里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焦虑都吐了出来。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形状像一片模糊的云。
“你妈和我,”父亲的声音很慢,“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普通工人。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他转过头,看着安奕。
“但你是我们的儿子。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父亲顿了顿,“如果你真的想好了,真的认准了这条路……爸不拦你。”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老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父亲摆了摆手。
“孩子妈,”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很坚定,“小奕不是小孩子了。他这次去BJ,一个人跑了那么多地方,做了那么多调查,写了这么多东西……你看这笔记本,这字,这图,这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吗?”
他指着茶几上的笔记本。
“咱们儿子,跟别人不一样。”父亲说,“他既然认准了,咱们就信他一次。”
母亲看着丈夫,又看看儿子,眼泪不停地流。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手背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小奕,”母亲的声音哽咽,“妈……妈就是怕你吃苦。”
“妈,我不怕吃苦。”安奕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做工留下的老茧,但很温暖。“前世”这两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我会小心的。我不会一下子把所有钱都投进去,我会先做试点,慢慢来。”
母亲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那腾龙科技这封信,怎么办?”父亲问。
安奕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铜版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那行手写的备注格外刺眼:“安奕同学,我司赵天豪董事长特别指示……”
赵天豪。
这个名字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记忆里。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他第一次创业时,假意投资,实则窃取了他的核心代码。就是这个人在他公司即将上市时,动用关系卡住了审批。就是这个人在他走投无路时,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他的公司,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些代码、那些专利、那些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来的东西,扔进了碎纸机。
“咔嚓,咔嚓。”
碎纸机的声音,他至今还记得。
还有赵天豪那张脸——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眼神却冰冷如刀的脸。
“这封信,”安奕的声音很冷,“我会回绝。”
“怎么回绝?”父亲问,“直接说不去?会不会得罪人?”
“不会。”安奕摇头,“我就说,感谢腾龙科技的赏识,但我已经决定高考后去BJ上大学,暂时不考虑在江城工作。”
这个理由很得体,既不会直接打腾龙科技的脸,也明确表达了拒绝。
父亲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不过……”他顿了顿,“小奕,腾龙科技这么大的公司,为什么会专门给你一个高中生发邀请?还承诺这么高的工资?”
安奕的眼神暗了暗。
“因为我的模拟考成绩。”他说,“全市前十,这个成绩足够引起注意。而且……”
他想起刘建国校长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
“而且,可能有人向腾龙科技透露了我在编程方面的‘兴趣’。”
父亲皱起眉头。
“你是说……学校有人……”
“不一定是有意。”安奕说,“可能只是闲聊时提了一句。但腾龙科技这种公司,对本地的人才动向很敏感。任何一个有潜力的苗子,他们都会提前关注,提前布局。”
“布局?”母亲不解。
“就是提前把人招揽过去,培养成自己的人。”安奕解释道,“这样既能壮大自己的团队,也能防止潜在竞争对手的出现。”
父亲若有所思。
“所以,他们给你这么高的工资,不只是看中你的能力,也是想……把你绑住?”
“对。”安奕点头,“如果我接受了,那么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我都会是腾龙科技的人。我所有的创意,所有的成果,都会属于腾龙科技。而我,只能拿一份死工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而且,一旦我进了腾龙科技,就会处在他们的监控之下。我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会受到限制。如果我想自己创业,就会面临竞业禁止协议,面临各种法律风险。”
父亲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复杂?”
“商场如战场。”安奕说,“爸,腾龙科技能做到今天这么大,不是靠慈善。他们的董事长赵天豪,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他看中的东西,一定会想方设法弄到手。”
母亲听得脸色发白。
“那……那咱们回绝了,他会不会……会不会报复?”
“不会。”安奕摇头,“至少现在不会。我现在只是个高中生,拒绝一份工作邀请,是很正常的事。他就算不高兴,也不会明着做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赵天豪一定会记住这件事。
记住有一个叫安奕的高中生,拒绝了他的招揽。
记住这个高中生,可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野心。
而这,就是种子。
一颗未来可能会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赵天豪不会允许这样的种子存在。
所以,从这一刻起,他和赵天豪之间的战争,已经悄然开始了。
只是现在,战争还隐藏在暗处,还只是意向书上的一行字,一次礼貌的招揽,一次温和的试探。
但安奕知道,用不了多久,试探就会变成打压,招揽就会变成围剿。
他必须做好准备。
“爸,妈,”安奕站起身,“这件事你们不用太担心。我会处理好的。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最上面是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页已经翻得卷边。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安奕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旧物——初中时的奖状,已经褪色的红领巾,几本武侠小说,还有一台老式的卡带随身听。他把腾龙科技的那封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块,然后塞进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上锁。
钥匙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安奕站在书桌前,看着抽屉上那把小小的锁。锁是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楼房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窗户,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清瘦,眼神却深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赵天豪,”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吗?”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其中有一双眼睛,属于那个坐在腾龙科技顶层办公室里的男人。那个男人此刻可能正在看文件,可能在接电话,可能在听下属汇报。他可能已经忘了今天发出去的那封意向书,也可能还记得,但只是把它当作无数个日常决策中的一个。
他不会知道,那封被他随手签发的意向书,在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他更不会知道,那个少年,已经把他列为了此生必须击败的敌人。
安奕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惜,这一世,我是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