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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查尔斯河畔的实验室

共 24 章

故事始于1954年,一位名叫马克·哈里斯的年轻人踏入了查尔斯河畔的麻省理工学院(MIT)。在这个科技革命的前夜,他一头扎进了由庞大的真空管计算机、穿孔卡片和闪烁的磁芯存储器构成的世界。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带领读者亲历那个激动人心的时代。马克不仅在传奇的“飓风”计算机实验室中从整理电缆做起,更在克劳德·香农、约翰·利克里德、杰伊·福雷斯特等科学巨匠的指导下,参与了“SAGE”防空系统等尖端项目。他见证了从真空管到晶体管的技术飞跃,聆听了“人工智能”概念的首次提出,并与朋友们在宿舍里激辩技术的未来与人生的理想。这不仅是一部计算机发展史的缩影,更是一个关于青春、友谊和在时代浪潮中探索个人价值的成长故事。它将晦涩的科技原理融入生动的情节,再现了数字世界的黎明时分,那群在查尔斯河畔用智慧与梦想点亮未来的先行者们。

正在阅读 · 第23话

第23话

随着对模拟计算机研究的深入,渐渐地产生了和人工智能结合的想法。可能眼前就接触到了这些知识,所以想创新,只能将这些知识结合,凭空是很难想出靠谱创意的。论文的这一部分是我自己写的,也觉得是论文最大亮点。

其实核心就是尝试复制神经系统的物理和化学特性,而非仅关注抽象的计算逻辑。比如对神经元的模拟,可以使用晶体管电路模拟神经元的膜电位动态变化,利用忆阻器的非线性特性模拟神经元的阈值激活。突触的模拟实现需要关注突触可塑性和信息传递,利用忆阻器的可变电阻特性模拟突触权重变化。在结业答辩时,刻意拿出来仔细的讲了一遍。

这种刻意当然逃不过答辩现场教授的眼睛,香农教授先开口问:小马是下功夫了,这个角度也选的不错。我有个基础问题,目前忆阻器使用的是金属氧化物材料,这类材料在稳定性和一致性上表现欠佳。你认为,现有材料能支持你的神经元和突触模拟设计吗?如果不能,你有没有考虑过更合适的材料?

我说这个问题我大概研究了两周,第一周在搜寻大量材料,探寻每种材料的特性。随后发现这种方式效率太低,而且有局限性。第二周开始改变方式,先总结出理想的材料应具备哪些特性,再去寻找有这些特性的材料。香农教授说不错,你两周的改变,也体现了方法论中的两种研究逻辑:从第一周的归纳法,转向了第二周的演绎法。这种科学思维可以帮助你日后在复杂的问题中找到清晰的方向和解决方案。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对着香农教授一直点头,表示非常赞同。

杰伊·福雷斯特教授问:你用了忆阻器来模拟突触的可塑性。但忆阻器的可变电阻特性是电荷累积的结果,而突触的权重变化是生化机制的结果,你是如何证明这两者的时间尺度、动态变化和非线性行为足够相似的?我被问的惊慌失措,我的嘴巴在拼命的催促脑子想出答复,最后大脑无奈给出了一个“我不知道,你看着办吧”的信号,于是我说:这个只能抽象成数学问题来模拟。福雷斯特教授紧紧盯着我,我只能戳在原地。教授继续说:你做过具体的实验验证吗?我说:忆阻器的数据好做实验,但是大脑的神经元就不知道怎么做实验了。福雷斯特教授不依不饶的问:换句话说,你是基于直觉假设的,还是有理论依据?我彻底被教授击溃说道:靠直觉假设的。福雷斯特教授这才肯罢休,说道:直觉在科学研究中很重要,但不能仅仅停留在直觉。你需要找到可验证的理论模型,或者至少提供实验验证的可行方案,否则这就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设想。我不知道这时候要用什么表情,于是脸上的肌肉自己开始抽动。我非常认同教授的说法,同时也为写出这篇失败的论文感到羞愧。此时只想写出论文的人不是我,站在讲台上的人也不是我。

福雷斯特教授说:你不会我说你两句你就哭了吧。我摇了摇头,尽量控制着不让鼻涕流出来,但是眼睛逐渐模糊,只能假装若无其事的擦一擦眼泪。教授说你回去把论文再改改,把我说的那一块补上,行吧?我说行。

黄昏,从实验楼的阶梯教室出来,和匆匆走路的学生们擦肩而过,我失去了对外部世界的正常反应。写论文的时候,当然知道缺少理论依据。以为找到个有意思的点子就不会有人在意细节,是我自欺欺人了吗?不是!就是福雷斯特教授太刻薄。

我回到宿舍,跟耶子说我毕业不了了。耶子问咋回事呀,走之前还说论文写的挺好呢。我说叫上大黄他们去喝点吧。耶子说那走。推开大黄宿舍门,看到大黄刚把饭盒打开,耶子说别吃了小马出事了。大黄问出啥事了?耶子说别问,戴维斯呢。正说着,戴维斯从我们身后走进来说:都在这干吗呢?我说正好,走吧喝点去。大黄扣上饭盒就起身要走,戴维斯说大黄带好钥匙。

我们4个人抬着一箱“淡色拉格”啤酒,穿过科技广场北侧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已经废弃了低矮的教学楼和实验室,中间有个不太起眼的小花园。这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夕阳穿过树梢把影子照到地上,花坛里种着简单的灌木和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石砌的小径蜿蜒穿过花园,靠墙摆放着几张木制长椅,几乎没人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风吹过树叶,带来阵阵沙沙声。我跟戴维斯坐在长椅上,耶子给我们一人递了一瓶“淡色拉格”。我右手拿着啤酒,用后嚼牙咬住瓶盖,手一抬,“呲”的一声起开瓶盖。我说来喝吧,玻璃做的啤酒瓶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举起瓶子,对着昏黄的天色灌了一口。冰镇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麦芽香气混合着微微的苦涩回甘,伴随着微风拂过,好像觉得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耶子说咋回事呀,怎么就毕业不了了。我说写的论文不行,被福雷斯特教授给否了。耶子说他就是太武断,总想着让别人顺着他思路来,也不爱听人解释。改天我帮你出出气。我被耶子感动了,对耶子说:你要是把福雷斯特教授给打了,估计国防部都得派人抓你,你动手前得好好规划规划。耶子说你甭管了。我说好兄弟!

大黄说你答辩怎么老福还去了,是不是他故意给你挑刺儿去了。我说你答辩的时候他没去吗?大黄说没去啊,我答辩就我们导师,让我随便讲了讲就完事了。我说那老福就是针对我,故意不让我顺利毕业。大黄说没事,反正毕业了也在学校,不毕业也在学校,大家还能见得到。

耶子说你们马上见不到我了。大黄问你工作的事搞定了?耶子说差不多了,第一轮面试通过了。下个月需要去IBM现场面试,据说还得做一个IBM职业能力测试,出的题都非常变态。戴维斯说确实,我也听说过:有个人能力非常强,各方面也很优秀,最后面试完走到IBM大楼门口,因为看到地上有垃圾没捡,被通知面试没通过。我说他面试的是保洁吗?戴维斯说就算是保洁,也不能要求人家还没入职就干活。耶子说:行,记住了,去了IBM大楼,我把能看到的垃圾都捡了。大黄拿起“淡色拉格”说:祝你面试顺利通过。耶子说到时候你们去纽约找我,我带你们去喝华尔街的“淡色拉格”。

在校园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夜幕已完全笼罩了小花园。几盏老旧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我们坐在长椅上,四周的轮廓渐渐模糊。当眼睛适应了黑暗,抬头望向天空,那片深邃的苍穹却意外地明亮起来。

耶子说:我听说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这一毕业,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拥有对青春的感受了?大黄说:我对青春没有感受,有的都是无穷无尽的实验和论文。戴维斯说:不对呀,还有老师,同学,将来肯定会想念他们吧。我说:我对青春的感受挺实在的,能和你们一起进步,一起打岔,我很快乐。耶子说:其实在学校的日子还挺好的,总觉得时间过得慢,每天都一样,但现在一想,以后可没有这样的日子了。耶子突然拍了一下我大腿站起来说道:小马你小时候不是写作文不错嘛,把我们这几年写成个小说记录下来,不就同时有了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了。

我说别闹了,我现在也是小学写作的水平呀,写出来谁看呀。耶子跳着说我看。大黄说我就不看了,我怕眼睛疼,但是我可以帮你宣传。戴维斯说你写把,写不下去了我给你指导指导。

我说行,写就写,那咱们的小说名字叫什么呢?耶子说:既然是小说,就得起一个引起人好奇心的书名,叫《我的相片是如何挂到麻省理工科技长廊上的》。大黄说这有点像网文了吧,咱们的学科都是非常严谨前沿的,我看适合严肃类文学,比如叫《计算机发展史》。我说不行不行,听名字我就写不了,我哪有那学问呀。最后还是戴维斯想了个稍微靠谱一点的名字——《查尔斯河畔的实验室》。

大黄对我说:在小说里就别叫我大黄了,不好。我说行。

——写于1969年华盛顿,国防部大厦,ARPANET上线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