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话

大雪持续下了一白天，空气寒冷，呼吸时白雾从口鼻间吐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蓝的暮色笼罩了整个校园。食堂成了这寒冷雪天里温暖的避风港，食堂外墙角处立着一盏路灯，昏黄色的光晕从玻璃罩中溢出，洒在旁边的雪地上，形成了一片温暖的光圈。雪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片都像晶莹剔透的小星星，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它们从黑暗中悄然飘来，在穿过路灯光圈的一瞬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变得柔和而灵动。

食堂里，耶子拿起一片经典意式披萨往嘴里送。披萨在食堂里算轻奢食物，要不是今天下雪，也不会点个披萨吃。经典意式披萨卖相极好，薄薄的饼底边缘微微鼓起，烤得酥脆焦黄。披萨上覆盖着浓郁的马苏里拉奶酪，被融化成一片丝滑的金黄色，还点缀着新鲜的罗勒叶、番茄片和意式辣香肠。

耶子说下雪天和披萨最配了。大黄说我觉得还是火锅最配下雪天。就咱这4人小方桌，中间放一个大铜锅。最好是用木炭，老话说铜锅炭火，红红火火。我说有没有可能说老话的人不知道有电磁炉这种干净省事的东西？大黄选择忽视我，继续说铜锅只有一种汤底，就是清汤，讲究原汁原味，清汤锅底恰好能最大限度的保证羊肉的鲜美。耶子嘴里一边吧唧，一边说所有人都在一个锅里夹东西吃，不太卫生吧。大黄拿起一块披萨，拉出了细长奶酪丝，一边对耶子说：能坐在一块吃铜锅的不是兄弟，就是家人，也就不在乎那么多了。

大黄舍友威廉·戴维斯端着番茄汤和奶酪三明治在找空桌子，我站起来朝他摆手。戴维斯坐下跟我们说：你们听说了吗，粗大事了。我说你别咬到舌头，慢慢说。戴维斯眉头挤出了3个褶说苏联卫星上天了。耶子说啊，这就领先我们了？戴维斯说可不是，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咱们学校教授脸上笑容都少了。我说发现了，香农教授经常不去实验室，黑眼圈都出来了。耶子说你观察够仔细的。戴维斯拿了一片披萨说因为高层决定加速军备竞赛力度，据说要成立一个ARPA组织，咱们学校好几个教授都被选中了。我说你那三明治给我掰点。戴维斯将披萨叼到嘴里，拿起三明治一掰两半，递给我一半说：ARPA组织你们听说了吗？全称是高级研究计划局，从全国顶尖学术组织包括高校选择顶尖科学家组成。

我说那以后谁教我们呢？戴维斯说其他教授呀，咱们学校又不是只有他们几位教授。我说可是我一直跟着香农教授在电子研究实验室做项目的呀。去年好不容易去了林肯实验室，能在福雷斯特教授的项目下面帮忙。这一下他们都不在了，我怎么办。大黄说也不一定是坏事，万一教授觉得你不错，把你也带去ARPA了呢。

耶子把戴维斯面前剩下的半个三明治拿了过去说教授肯定不会带你，就你这觉悟，先想到的是个人的前途，而不是国家的命运，要我我肯定不选你。我说是我浅薄了，苏联那颗卫星有什么作用吗？是监视我们的吗？戴维斯喝了口番茄汤说：嘶哈，这颗卫星是领先我们了，但也没领先那么多。卫星配备了简单的无线电发射机，只能发射“哔哔”的无线电信号。耶子说那还行，光会“哔哔”威胁不大。我说你觉悟到位了，但是技术差点。首先说将卫星送入轨道的火箭就都是学问，燃料效率，发动机稳定性，耐高温材料什么的。其次将卫星送入预定轨道需要精确的轨道力学计算，确保它能够稳定绕地球运行。

耶子说好吧，那这颗卫星发射的无线电信号我们能收到吗？我说如果咱们能收到，那地球上任何国家都可以收到了。戴维斯说或许咱们可以试试，听说那颗卫星有两个发射器，分别以20.005和40.002兆赫的频率发送信号。大黄说都别说了，赶紧吃，吃完回宿舍试试。耶子把手里的三明治一下团进嘴里说我吃好了。我说你别着急呀，出去吃一肚子凉风，到宿舍你别吐了。

我们一块来到戴维斯宿舍，戴维斯拿出了去年圣诞节刚买到的TR-42袖珍收音机，由于该收音机外形大小像一块砖，而且还是红色，耶子第一次见就给收音机起了个板砖的名字。戴维斯刚把收音机拿出来突然觉醒了一样说，不对啊。我们纳闷咋了这是。戴维斯说我这个高级收音机支持中波AM频段和调频FM频段。我说支持这么多，不会收不到苏联卫星波吧。戴维斯说中波AM是530千赫兹至1700千赫兹，调频FM是88兆赫兹至108兆赫兹。我说苏联那个卫星是多少来着？大黄说20.005和40.002兆赫。我说调到最低的FM88兆赫兹试试呢。戴维斯说虽然就差了40兆赫兹，但那是频率调制FM，苏联卫星的是幅度调制AM，所以肯定收不到了。

我说有没有可能做一个半波长线天线，专门调谐20.005MHz信号。根据无线电波长公式，用光速除以20兆赫兹，计算出波长约为15米，需要切割出一段7.5米长的铜线作为半波长天线。戴维斯说听起来不太靠谱呀兄弟。我说还得把收音机里的LC振荡电路换掉，提升谐振频率。戴维斯说别别，我这一年省吃俭用刚买的收音机。我说你忘了咱们3年前一起发表的晶体管的应用论文了，咱们在全校都出名了那一次。

戴维斯说怎么不记得呢，换下来的电子管还在我床头呢，每次看到我都后悔的不行。耶子说你越来越抠门了，为了搞科研连一个板砖都舍不得。戴维斯说你就庆幸它是个收音机吧，如果是板砖我一定拍你脑袋上。耶子看戴维斯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赶紧说咱不继续研究了吧，不研究我回去啦。我说听卫星“哔哔”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听会歌吧。戴维斯说哦对，今晚8点有热门金曲排行。我说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刚出的《Don't》肯定还会霸榜。戴维斯说也有可能是《Hound Dog》。

晚上回到宿舍，耶子问我刚才是不是把戴维斯惹火了。我说你给人家下定义说人家抠门，沟通里最忌讳给人下定义。耶子说我就是嘴快，但我真没抹黑他的意思。我说就是表达方式有点欠妥，杜绝下定义，要尽量描述事实，然后表达期望。耶子说我这算不算情商低呀？我说这也正常吧，算不上情商低的程度。朋友关系里适当的冒犯有时候会增加友谊，而且还是高情商的表现。耶子说我觉得我情商也不低，不过说话方式这块还是得向你学习。我说自信这块我得向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