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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疾1:地狱之门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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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独语(2)

哨声起。

“来,来啊,整队!”邢军那发动机般的嗓子开始运转。

两班站齐,没有一点话语。

“今天嘞,我们去做做拉伸……”

两班不知多少人起哄道:“然后自由活动?”

“然后捏,先跑一个50米热热身……”

“先?”

“最后跑一个一千/八百,还有时间的话就让你们自由活动。”

邢军突然压低声音:“坚持住,今天最后一次大规模运动了,下节课开始就全是自由活动了!”

周启超举手,问还有几节课。

“三节样子吧,最后的时间咱们就过得舒服一点,就当是复习之余放松一下。”

众人泄了气,不过很快振奋起来。

————————————

“诶,尘渊啊。”

落尘渊一回头,看见远处站着那个女孩。

“怎么样,有把握么,有没有想去的大学?”

抬头一看,和他说话的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留着中分头的白俊眼镜男。那个就是当初尘渊去找风航委托传话的人。

“我啊……成绩差得一批,能考上大学真是南无阿弥陀佛了。”落尘渊仍然盯着那个女孩。没注意到自己声音越来越小,嘴里念的谁也没听清。

那个女孩走到湖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湖水发呆。叶在水上成舟,水在泥上成镜,柳条伸入水里,一阵风来,拉起阵阵寒波。

“喂,你……喜欢她呀?”高个子男孩在落尘渊眼前挥挥手。

“我啊……”落尘渊低下头,拍了拍脑袋,“可能是太累了,发了会呆。”

他觉得自己说话像个小孩儿幼稚,但是心里又像一个老头一样懒,在谈及喜不喜欢虽然还是一样的羞涩,但是底心其实难有波澜。

那个女孩像个猫一样的孤独,又像恶魔一样把医务室清除,换成谁不会多注意两眼?现在的人,怎么回事,看一眼异性就是喜欢了么?

观念仿佛还在那个革命的时期,可是身不由己。

长恨此身非我有。

“好了,大家到操场去!”邢军大概是和学生聊了一会,这才想起来还有任务。

哨声接着响起来。

“那个女孩儿叫陈溪越。”高个子拍拍落尘渊,伸出一个大拇指放在腰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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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叫陈溪越。”猫走过来,“X区的,来我们学校复读。”

落尘渊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有道理,他高一高二的时候可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一定要活下来呦。”猫跃向草丛,向小树林深处去了。

“行,我不高兴的时候多睡觉行吧。”落尘渊撇撇嘴。

“喂!同学,你怎么回事!”前方邢军的叫声传来。

落尘渊抬头望去,看见人围成一圈,林立的腿中间,依稀能看到一张苍白的脸。

“谁有水和糖?这个同学可能是低血糖了,先给他吃一块!”

人群推推搡搡,像鸡群一样,仿佛还真有“咯咯”的叫声。

落尘渊左右看,看见围栏底下有瓶没喝多少的矿泉水,提了就冲上去。杨音回头,看落尘渊冲上来,脸上露出点表情,一下被推开。

已经有人给了糖,含在那个同学的嘴里。邢军接过水,抬头看了一眼,说好的,然后打开给那人灌了一点。

那个人起初用舌头拨动糖块,糖块在牙齿上撞击,慢慢的这动静越来越大,那人把糖嚼碎,黑线从太阳穴向脖子延伸。

落尘渊感觉自己溺水一样,不好的预感疯狂跳动。

“跑……跑!”

他突然转身,没命地向反方向跑,他不想被咬,这已经不是梦了,如果真的被咬,猫的一爪子肯定是没用的,既然没办法做英雄,那就做狗熊,哪怕是躲到结束,至少能活下去,活下去什么都有,死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妈的当时我跳楼的时候怎么没这觉悟啊!”

死命地跑……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然后四散而开,那个爬上黑线的人,不,已经不是人了,怪物,对,怪物!

怪物张开血红的双眼,在地上抽搐。

落尘渊脑子里打雷了一样,他想到邢军老师还在那个人的身边。

他木木地回头。

“你别动啊……你别动啊……你等我把你的脑子打爆,结束你这罪恶的一生啊……你不许碰邢老师啊……”落尘渊随手拾了两个大石块,脚在砂石地上蹬出浅坑,折返。

“诶你……”邢军刚发声,脖子就被咬住,他疼得不敢发力推,只能挥舞手臂。

落尘渊越跑越慢,他知道晚了。

为什么刚才你们跑的时候,没有一个记得留下来帮一下邢老师。

为什么你们围在一起搞得他连跑都跑不掉。

你们……看客……你们……罪恶……你们是麻木的人,你们被这日复一日做成了人偶!

落尘渊突然奋起,肱三头肌传动到肱二头肌、小臂。石头的势能疯狂积聚。

咔!!!!

那怪物脑后勺被击碎,瞬间失去知觉。松开了嘴,瘫下去。

邢军虽然痛得厉害,嘴里还念道“干得漂亮”。

干的漂亮。这句话你经常对我说。在我成绩差的时候,班主任都觉得我没救了的时候。在人际交往失败,人人都觉得我是傻逼的时候。邢军之前有一次对落尘渊说:“像你这样的孩子,一定有出息的。”

这句话落尘渊一直没忘,尽管他还是没能崛起,可是这句话,从一个长辈嘴里出来。

邢军是唯一一个认可他的长辈。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落尘渊出了幻觉,仿佛重重画屏后藏着商女,离人歌上重霄去。

“来不及了啊……”他落了泪,“来不及了。”他看着这位老师,脖子已经失去了一大块皮肉,汩汩地流着血,满脸的皱纹和狰狞交错在一起。

世界在此刻停止,时间定格。落尘渊在老师身边走了一圈,最后再看一眼老师。

他知道自己最好给邢军也来一下,可是他下不了手。酝酿一会,他把石头往塑胶跑道外投去,摔得粉碎。

抬担架来的是钱图云和方洪,钱图云皱眉,方洪瞪大眼睛,各看一眼落尘渊,就把邢军放上担架。

落尘渊嘴里还念着“来不及了”,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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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尘渊,你怎么总是特立独行的?你知道你这次做了什么吗?!”

教学楼五楼,办公室。

落尘渊低着头,眼泪已经洗干净了,他现在感觉自己像个罪犯一样。

“以前贴什么字条也就算了,毕竟影响不大,校长呢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年级主任居然也可以原谅你,那我也可以原谅,其实这是个多恶劣的事情你知道吗?再说了凭你的力量可以改变什么?人家衡水在卷,省重点都在卷,一中也在卷,我们凭什么不卷?我们这也不叫卷,人家五点多就起来,六点整在教室里早读,晚上11点多放学啊!我们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六点半到九点半啊!”

卷?人家卷我们也得卷?落尘渊想到这,小声“切”了一下。校长?校长看校长信箱么?宋那珍跟我说校长信箱是好几代以前的校长设立的了,现在早都不用了。

“你倒是很不屑。你这次做的事情,严格来说算杀人啊,杀人你总知道什么后果吧,的亏你还没成年,如果成年了我就教出来一个死学生了!”王老师去窗口,掐了掐鼻梁,又转过来,“你这么自以为是要吃大亏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的学生犯事,犯到自己的上司那里,肯定很着急。”

“你也是个明白人。”王老师又去窗边站了一会,转过来说,“情况比较特殊,估计暂时不会有什么动静,如果有人给你作证的话,可以算作正当防卫。”

作证?落尘渊慌了,现场有谁能给他作证?他能称为朋友的陆元宇当时上厕所去了,不在场。薛少卿、朱游厚肯定是实事求是,杨音肯定巴不得他死,胡阳丰不知道会怎么说。他反复抓头发,心想自己的命又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了。

回到教室,落尘渊没有进去,他看看这群人,觉得真的很脏。每个人手上都有鲜血,那无形的血液,成了这些人真正罪恶的证据。可是这群人,却要审判他,证明无动于衷才是善良。

他向楼下跑去。

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有几条通道,其中一条就在九班旁边。落尘渊从这里跑去,到那边的走廊,到那扇几乎不会打开的门旁边,坐在窗台上。

目光穿过走廊,逆着穿堂风,到了九班里面。每个人都低着头。高中的常态就是这样,一天有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而学习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他看到了风航,看到了他的“第一任”。“第一任”其实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对象,她的列表里有五百多个好友,80%是男生。只是因为那段快上高中的时间落尘渊在年级群里特别活跃,她多了一条鱼。

风航呢,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总是鼓励他,对他的一些作品也予以肯定,大概是自己天天也有很多需要记住的东西,有时候也心不在焉。

人人都有自己的梦想,他们不可能对任何人绝对忠诚。

落尘渊突然觉得好绝望,如果没有绝对忠诚的人,再好的朋友也会分离。如果没有永恒的话,人世的追求又是什么,我们燃烧生命争取到的东西,死了以后又变成了毫不相干人的养分。

出人意料的是那扇门没锁,落尘渊打开门,走出去。

这是办公楼通往体育馆的廊顶,铺以PET膜。

落尘渊走上去。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那些膜哒哒作响。

他又出了幻觉,看到猫在体育馆顶,背对着他,看着远方。

“猫多好呀,有时就像一个小小世界。”他走到边缘,腿脚发软,于是后退两步,盘腿坐下。

“来,来,别坐在低处。高处清醒,落尘渊。”猫说。

这时落尘渊的眼睛好像突然不近视了,他看到其实有人修建体育馆的时候在墙壁上镂出一条条深槽,或许可以攀爬。

梦里的体育馆早就被改造过,有直达楼顶的楼梯,可是现实没有。

爬上去。

……

“你来啦。”猫回过头,尾巴甩了两甩。

落尘渊不说话,坐到猫旁边,扭头看教学楼。

一滴一滴,大概是汗吧,落到体育馆屋顶,摔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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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军,邢军!撑住啊!”方洪推着担架车。

邢军睁开眼睛,黑线蔓延到眉间。

“咬了……落尘渊,咬了。”邢军看见方洪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睛。

担架车被扳停。

钱图云得到消息时,方洪已经在回学校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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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高级中学,政教处。

“那么,我们来做个笔录,麻烦各位把自己看到的说一说吧。”那个穿衬衫的年轻警察拿起笔,恍然大悟一样,“哦,对了,从你开始,你叫……胡阳丰对吧。”

胡阳丰点点头,说他什么也没看到。

落尘渊坐在一边,睁大眼睛。

杨音说只看到那个同学咬了邢老师。

另外几个同学大多说不知道,有几个胡言乱语。没有一个说落尘渊的事。

方洪撞进来,说在审问吗,我这里有新情况。

那个警察一脸害怕,像见了恐怖分子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你听我说,我是陪邢军去医院的一个老师,邢军现在已经不行了,他说咬了落尘渊,这可能是一个线索。”方洪双手撑在警察那张桌子上。

落尘渊坐在旁边,当场大哭了起来。

邢军五十岁了,死前只为了证明落尘渊清白,他家里应该还有老伴,还有儿子,他只想到了落尘渊啊!

方洪搂住落尘渊,说振作点,你是男人,你是邢军教出来的学生!邢军教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废物,不许哭!

警察让那些同学都回教室。

“你们!你们!你们明明有能力回去拉一把,你们为什么跑了,你们这群懦夫,你们才是真正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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