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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疾1:地狱之门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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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独语(1)

胡阳丰把一张纸在薛少卿桌子上摆正,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补课告示……又补课?这都补到考试了还补课?”他“呵”一声,摇了摇头,只是斜着眼睛看胡阳丰。

胡阳丰撕了一页自己的本子,揉成一团,想扔,忍住了。

班主任接到这张告示的时候自己都没脸读,想着学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还这样布置?太看得起我了,老教师也不是这么个老法。

告示上写着:鉴于前段时间流感传播较快,现安排通校生在体育馆就宿,学校会派出保安保证大家安全。

胡阳丰想班主任你没脸读我一个班长就有脸读了?我读了他们把怨气都撒我身上。

他慢慢走上去。

王歆的位置在胡阳丰后面,落尘渊在胡阳丰前面。

落尘渊回头一看,王歆没来。他觉得得了病真是好啊,还可以请假,可以去陪自己的另一半……落尘渊没有另一半了。

“额……大家注意一下,因为前段时间发生这么多事情,学校安排通校生住校……”

讲台底下瞬间升温。

“安静,安静。”胡阳丰摆摆手,始终低着头看那张告示,“学校会提供食宿、睡袋、洗漱用品之类的,请大家克服。”

刚才就没安静下来,这下更是沸腾。

教室里就和菜市场一样。

“喂,衣服怎么洗?”

“喂,学校里洗澡好难受。”

“学校这是冲昏头了,这都不让我们放假?”

……

落尘渊想敢情校长比副校长更狠。这种安排能是钱图云搞的?就他那个德行,体育老师?

陆元宇捋一下头发,突然想到什么,举手,说这十来天体育课之类的还上不上,日课表有没有变动。

胡阳丰摇摇头,说不太可能了。

这时班主任站在门槛上,说体育类课程还是上的。

胡阳丰咽了一口口水,回到自己位置上。

班主任立马走了,留下一班比死还死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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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尸?那种电影里头的怪力乱神还真能整出来?如果上浏览器搜丧尸病毒搜到的要么是阮要么是埃博拉,一个对人没影响,一个直接让人死,哪来发疯咬人的空间?猫跟他说是运用了类似于“农杆菌转化法”的方法,可是地球这么些年,偏偏这两年就诞生了这样的东西,太巧了吧?可是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事件,就好像人有旦夕祸福,哪一天死去其实都不奇怪,早一天晚一天我们都会说怎么是今天。病毒……冰川……

落尘渊于是大骂两次世界大战,大骂法西斯政党,大骂军国主义者,大骂乱排放,如果不是胶样的空气压迫,兴许真能上演一出“跳到半天空,骂的你体无完肤”。

牛顿、爱因斯坦、杨振宁都承认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也就是说,可能数万年之后,人类生出双翼,口吐烈火,呼风唤雨,落为钢铁星球,升为擎天走廊。人造太阳挂在太平洋中,12小时后大西洋升起同样的火球……届时没有情爱,只有试管,没有亲情,只有传代,族谱被烧毁,伦理被焚尽,星球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野蛮。

“兴亡,世界法则。兴亦有道,亡亦有道。王不循道,自取灭亡。”猫站在浅水上,缓缓走向落尘渊,“王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人,才不会被批斗,一旦战争,势必有错的人,而这个人,往往就是发起战争的人。”

“一场战争要死这么多人,仍然要发起战争,这不是罪人是什么!”落尘渊叫唤道。

“你说的对。可是,”猫直立起来,又变成了人形,九个头围着中间的头成了一圈,“个人之间的不和,犹有犯贱耍赖,以至于动手。两国之间,其一油盐不进,屡次明里暗里侵犯另一国,另一国忍无可忍,孰之过?”

落尘渊无言。他想起韩洲沉。胡阳丰怂恿落尘渊去和韩洲沉打架之后,韩洲沉屡次在落尘渊面前犯贱,落尘渊没有办法,带了好几个月的刀,但就是不敢下手。

“道,有时不能使所有人、所有事都顺遂,一国的道也与他国的有冲突。况且也没有那么多完人。完全遵守道的,有多少被当成老实人欺负。”十首怪物说道,“所谓成大事者,循于道,偏于道。”

落尘渊心想,也许人之间真的有高低之分,有些人天性贱恶,有些人善良温和,有些人奴性盈心,有些人如黑羊。

离开群众,还是做群众里的佼佼者,做王,还是做离人……

他当即醒来,把淌上了口水的草稿本翻了两页,写道:

羊外

黑羊走出羊群,

看见一只,同样走出羊群的白羊,

问它,你是否和我一样

白羊还在看花

光和光,在他们身上层叠

黑羊说活着的一切都是为了去死,

不如离开规则

白羊只是惋惜花的味道,即将被践踏。

花的味道,让它不止是头羊。

“我已经没有共患难者了,也没有羊群,我只有一身的黑色,和异类的目光。”

“有的。”十首者拔出一把环首刀插在地上,引发了那空间的震动。

“除了王权,没有东西能斩断因果。”

魔王的笑声越来越远,消失在现实。

抬头看多媒体上,新的课程表已经出来了,落尘渊看看,下节体育课。

真巧啊。概率,仿佛在他这里变成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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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航刚上完体育课,和苏层坚一起回教室。

他又看到那只黑白花猫了。猫从小树林走出来,向体育馆悠悠地去,没看任何人一眼。

他对层坚说,这些日子学校里多了好多猫呀,说起来那只白猫怎么不见了。

他突然停住,其实他也看到了医务室那时候的情况,他心里又问自己,那只白猫怎么不见了。

黑漆漆的画廊,往右摸到墙壁。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找不到门。绿光照亮那条画廊,猫咧开嘴,什么东西贯穿了他的胸膛。

猫……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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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校生的搬家活动轰轰烈烈开展起来。整栋楼在几百双脚的踩踏下颤动。同学们放眼看去,貌似只有书可以拿,也许有人停下来思考过,但到最后也只想到书。于是搬家成了搬书,大家都想搬点书在体育馆里围出圈子,确定好自己的领地。动物的本能还没有退化,喜欢确定的事物这一心理也没有人失去。

落尘渊好想去看看那个女孩,看看她需不需要帮忙,这两天放学他都看见那个女孩往校门口去,知道了她是通校生,这么一个突然的安排,想必她也在苦恼。

他当然知道这是空想,一个能变成猫人的女孩诶,一个有魔法的女孩诶,会在乎这点事情?她哪怕是变成一只猫去外面都能活下来。

顷刻间教学楼一个人也没有了,众人弃他而去。

想必是下节课还需要上吧。

“侬那来块(你怎么在这嘞)?”

回头看去,只见一件长棉袄盖到小腿,差不多一米九的身高,顶上是花白的短发。脸是倒五边形的,底下胡须也是花白。他轻启唇齿,黄色黑色就露出来,想想也是抽烟成瘾。

两人对视一下,如久别重逢。

曾经落尘渊一个人拉单杠,他的体育老师邢军和另一个高个子老师走过来,那个高个子老师一看这小伙子力量不错,于是问他能拉几个呀。落尘渊挺起了胸膛,举起三个手指,说三十多个,高个子一听哦呦地叫出来,说这小伙子有实力的,体训生能做这么多个的也没几人。

现在这个高个子又站在他眼前,也认出了他,向他挑眉,用普通话跟他说同学们去体育馆开会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呀?

汗立马窜了出来,落尘渊喃喃自语说怎么没人跟他说一下要去开会……他往教室晃一下,往外面晃一下,还是决定先跑去体育馆。

剩下方洪一个人在走廊上叫道:

“呛路蛮塞(走路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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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运动场地的两侧高出3米建成观众台,并继续往上延伸到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个门,门里面是校队乒乓球室、播音室以及另外一侧两个不知道做什么的空间。

观众席座位被拆下来扔到底下,现在上面是一个个约一米宽的台阶。在这台阶上打上一些围栏,中间间隔一些让人进出,就成了席地而睡的地方。钱图云和那两个大爷一起从后台搬来睡袋。一个一个放到台阶上去。

不一会他们开始搬棉絮。

学生们坐在运动场地早已准备好的塑料凳上,等待着老师收拾完毕。

落尘渊走进来,仿佛走进了梦里的书声琅琅,他回到了那个他小心翼翼出去的地方。随手拎个凳子坐下,他看着这场子。

这末世。梦里的东西真的成了现实,因为梦太真,所以现实变得不足以太过恐惧。但是没有这梦的人呢,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熬夜和重复麻痹了神经,只要跟着上头走,一定不会死,一定能回到家,回到记忆的地方,重启自己的未来。

也许吧。

落尘渊抬头,看着穹顶。穹顶离地面大概有二十几米吧,向下盖住。他出了幻觉,看到好像有个和穹顶一样高的人,穿着蟒袍,低头凝视。

钱图云东扯西扯了一大堆没没什么重点,旁边叶宏旭低头玩手机,轮到叶元阳讲时,台上其他老师全部起立。

“鉴于考试将至,现在又有这么多内外因素,我们会每天给教学楼、宿舍楼、办公楼、食堂和体育馆消毒。流感严重,又有变异株,我们,学校,将是最后的堡垒!”

叶元阳和钱图云小声商量了两句,于是他举起拳头:

“同学们,这次考试是你们人生的最重要的机会之一。你们已经奋斗了三年,还剩下这十几天,请大家一定要把握好。零食可以少吃一点,闲话可以少说一点,觉可以少睡一点,但是分数少一点的话,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们下一届学生已经改教材了,复读已经不可能了,你们没有退路,你们只能背水一战!”

落尘渊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举起拳头,周启超叫道“好”,现场瞬间又变得热血沸腾。但是落尘渊看到的,却是没有声音的景象。

这副景象,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振奋的。他们高考以后会去各种各样的城市,认识各种各样的人,找了工作以后在别的地方安家,也许会把自己的姓氏带去那里。可是时光啊,时光就是堆淘不到金的流沙,任你如今多少辉煌,几百年以后最多是一页纸,当重重辈分阻隔的后代提起你的名字,只会说你是个富有的人,有成就的人,没了。

现在的努力,是多么虚无啊。

于是岁月慢慢变成一张,枯黄的纸,在如炬的目光中烧出洞来。

会议完了,落尘渊从陆元宇那里听到这是动员会,他冷笑一声,说名字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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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军是二班和六班的体育老师。

那是个看起来有五十几岁的男人了。稀疏的头发,颇为凸出的双眼以及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让人怎么看都不太相信是体育老师。

“你们别看我现在年纪大了,当初咱们学校以及咱们市里的一些优秀体育老师,他们的篮球都是我培训的!当然也不止篮球,你们有什么球都可以找我打,我都会一点。”

邢军想到当初对六班同学说的话,想到那时候他瞪大眼睛,惹得六班哈哈大笑,莞尔。

“邢老师,今天这节课有时间陪我打乒乓球吗?”

水杯里的胖大海跳跃一下,然后缓缓落下去。

“哦尘渊啊,这节课要练习长跑啊,不过从下节课开始就都是自由活动了,今天好好练,下次陪你打。”

胖大海旋转起来。

“好,好。”落尘渊走了。

这孩子可惜了,体育有天赋的,可惜不爱学习。

落尘渊不知道其实邢军知道他贴反对补课的公告。当然这和邢军没关系,因为他也想在家里休息,落尘渊对他也挺礼貌的,他就是觉得这孩子脑子这么灵光,打球这么上进,怎么学习就不行呢。

想到这,他脸塌下去,没有了焕发的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