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
回校第二天,老顾拿着一张更白的纸飘向讲台,“重点中学以及附近的知名学校向我们抛来橄榄枝,大家待会儿看大屏幕。这里我尤其要注明班级前二十的同学,你们是有很大机会向这些学校冲刺的。”随后她打开投影仪。
荧幕逐渐清晰,上面标明了各个学校211及985的录取率,有的学校甚至只标清华北大录取人数,连二本录取率都没有。
旁边老韩斜着身子费力观察,“好他妈厉害,光清华北大就十五六个,不愧是高等人。”
后边换了座位的老王压着他的肩膀,“别看了,这是属于脑子厉害的。”
老韩转过身,“看看不行啊,我又没说要上。”
老王悄摸说道,“你考得上吗,还没说要上,考上别人都不一定要你。”
我对比了一下各个学校,“确实,这样来看,再对比一下,我们弱爆了。”
老王向前伸着头,“做好自己就行了,管他们那么多干嘛。”
老韩又说道,“反正老顾也不再多管我们了。”
左手边的袁梦雪默默往纸上记录着各个学校的名称以及一本上线率。
大概放了十分钟后,老顾走到讲台桌上弓下身子,“都看了一遍,大致了解了吧,往纸上写下你的目标学校,然后贴到桌子上,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动力。”刷刷的胶带声过后,老顾站起来,“继续早自习,时刻想着你的目标,想着你的梦想。”
随后的我们跳过圣诞,跨过元旦,每天高歌前进。
新年悄然而至,外面的新春交响曲整天播个不停。
宿舍一阵欢呼,“终于快放寒假了,不管几天,有就行。”
赵卓举起手,“我们寒假找个时间聚一次吧,还有半年就快分开了。”
杨立远赞成道,“可以,初二的时候就聚过一次,初三可不能再错过。”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可以这么热衷于聚会,这么忠于喧嚣与热闹。从小升初毕业到初三我不曾参加集体的聚会,也许是自己骨子里的自卑,又或许是厌物闷己的性格,我从不曾想过去接触,也避免自己被沾染。让人讨厌的性格大概就是这样一步步恶性循环而来的,但我从不曾因此后悔过,只为自己流过泪,我觉得足够了。
听着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我想入非非。
寒假终于来到,老顾走上讲台,“这是你们在初中最后一个寒假了,虽然没有几天,但你们要好好利用起来。绝不能为了几天的假期荒废了自己。最后,祝你们过个愉快的假期。”掌声响满教室。
晚上跟着琳儿回去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道,“你打算怎么过?”
她踩着轻盈的步子向前走,“回老家啊,这次考上预科招生,他们不会再“刁难”我了吧。”
望着她跳动的影子,我跟她说道,“有事记得跟我聊天,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她回过头来,“同祝。”
踏进门,一家人寒暄几句后便催促着我换衣服一起收拾堂屋。扫帚扬起之处灰尘倾泻漫天,抹布沾过的水浑浊肮脏,庭院下溢出所谓的“年味”。
大概过年前五天,慕儿姐终于放假了。再见到她时,我没有忆起所谓的嬉戏打闹场面,反而有种再见到旧相识的感觉。
还穿着校服裤子的慕儿姐刚进门就被围起来,“哟,一年不见,又长漂亮了。”,“学习怎么样啊,今年该高考了吧。”,“以后一定能嫁个好婆家。”,一番溢美之词过后,慕儿姐便成为他们过往的谈资。
等慕儿姐进屋后,我凑到她跟前,“姐,你终于回来了。”
她把书包放到沙发角落后回过头来,“怎么,想我了?”
我掰响指关节,“在家里天天被他们说三道四,不是抱怨就是别样的嘲讽,太想你了。”
她摸摸我的头,“你还是太在意世俗了,没事儿,姐回来了。”
东屋传来刺耳的喊声,“小慕儿,来。”
慕儿姐拍拍我肩膀,“别被世俗打败了。”随后小跑离开。
我平生最恨过年,“年”这个东西好像就是为迎接接受命运的人而准备的。如果过年对别人来说是迎接幸福,那我绝没有渴求过它。
总是把自己处于道德的制高点,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总是把自己幻想成“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屈子,这都是我自负于这个世界的过往成就,但我从来没有改过的想法。
除夕夜的晚上,爆竹声不断,夜空时不时地被渲染一波。
手机忽然闪起来消息的光,触屏打开后是琳儿的聊天框,“烟火很美,灯火很亮,新年快乐。”
看后我笑了,“屠苏很烈,夜空很明,新年快乐。”
刚发出去,慕儿姐从后面赞叹道,“你也有两下嘛。”
我没有遮掩,转身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她拿出手机,“没有,她也给我发了一条,正想着怎么回她呢。”
我接过看了一眼,“慕容燕上慕儿飞,凡空嵩下双雨微。”
慕儿姐捋着头发,“她倒挺有文采的。”
我没有说话。
她接着开始在手机上打字,“独倚栏杆垂眺,孤影三点伴身。”
我看后嘴角上扬,“不愧是我慕儿姐。”
她看着电视,“当然了,要不然怎么当你姐。”
电视刚播广告,琳儿又给慕儿姐留言,“慕儿姐也变皮了。”看后我和慕儿姐同时笑起来。
外面的烟火把漆黑的世界照的光彩夺目,也许我们应该自私点儿,把抿嘴笑的那一秒揽为己有。
熬到十二点,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烟火重新焕发生机,零点的那一秒敲响瞬间,五颜六色的光柱刺透云层,外面如雷声大作,我们走出门,夜空满是正在绚烂炸裂的烟花以及坠落的残骸。
慕儿姐抬起头,她的眼中溢满浑浊的光,“小凡,你说烟火这么美,可为什么是牺牲自己之后留下的呢?”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没有啊,那……只是它的……实体,其实它已经……额……融为一体了。”
前街老吴家放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残骸向四周飞散,“我初五就往学校走,到元宵前我才回来一次。”
我理会她意,“性格再怎么迥异也得跟家里相处,我知道的。”
她忽然转过头,严肃跟我说道,“到高中选科,记得选自己擅长喜欢的,不要跟我一样,要不然毁了自己的前途也没地方哭诉。”
我往手上哈哈气,“我记住了。”
她有些自嘲道,“是不是我有点儿神经质啊,感觉自己总是跟你说些和情景不太搭的话。”
我拍着她的肩膀,“别太为难自己了,你把未来想得过多了。”
她好像被击中某处心结,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是,我对未来考虑得很多,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少,而且我已经预感到自己的结果。高三上半年我还在自我欺骗——自己会逆袭成为黑马,但现在我知道了——现实就是现实。对于我这种还算挺努力却进步不了的,运气占很大的比重。”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感受到她内心的恐惧,那种无边、无意识的恐惧,也许是自己通过了招生考试而忘了自己的经历,又或许我从来不知道运气一直在帮我。
“我知道,但……现在就定型未免过早了吧,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转折。”
她眼中的光越来越暗,“励志这个词,是建立在少数成功者的基础上的……”
我跳到她身后的石板上揉着她的脸,“没有一个人自出生以来就是失败的,刚才你的文采,我可是很看重的。别浪费了这一身的才华,更别浪费了你这一张脸蛋。就当是为我做个榜样,可以吗?”
她忽然转头看看我,又转回去,“都忘了,我答应你。”
我疑惑道,“什么忘了?”
她笑笑,“没什么,忘了刚才的事。”她的眼睛又被冲上天的烟花照亮。
初一到初三我们走访完亲戚后,慕儿姐也该返校了。
我举手道,“我跟着她到到县城吧,到时候我去送她。”
一帮人开始闲言,“姐弟俩感情真好。”,“长大了,也该懂懂事儿了。”
我笑着附和他们,“是啊,要不然为什么是姐弟呢。”,“早该懂事儿了。”
终于,我们在他们的“关怀”下缓缓离开。
到县城后慕儿姐直奔屋里收拾,她还是改不了那个不敢浪费一丝空余时间的“怪癖”,我推着车往里缓缓慢行,街道上残留着的淡淡的火药味儿。
错综复杂的电线依然凌乱得缠绕着,悠长的街道不见人影,爆竹的碎屑堆在一角,忽而的一声鸟叫竟感觉如此凄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