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嵇家家主
嵇源走出院子,看见三五侍女在岑瑶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收拾物件,拒绝了岑瑶跟随服侍的请求,独自一人散步至船头。
徐盛仍在驾驶飞舟,但他身边不少其他亲卫消失了踪影,想必是去执行嵇源的命令了。
嵇源在示意徐盛专心驾船不必过多理会他后,便一个人站在船边。
飞舟正在缓缓降低高度,脚下山川的轮廓愈加清晰,每一株苍松古木,每一块嶙峋怪石无一不在牵动着属于原主的那份记忆。
嵇源不禁有些感慨,脚下便是他素未谋面的”故乡“了。都说近乡情怯,嵇源此刻也难以免俗,胸中堆积了几分躁郁之气。
毕竟他只是个夺舍肉身的冒牌货,难免有习惯相悖的地方,只希望原主离家多年,族中认识他的老人尽数归于黄土,最好晚辈中更无一人相识。
当然,这样的愿望多少有些不切实际,毕竟不管其他人再怎么死绝,始终有一人会是他假冒路上的绊脚石,那就是原主的大哥嵇诚,那个因“胎光秘契”导致嵇源难以对他不利的麻烦人物。
‘等会不管如何都要想办法避免和嵇诚见面,我现在尚无自保之力,还需要借助这具肉身的身份牟取更多的好处。’
嵇源在心中暗自决定。
不过,随后的发展却有些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
江南嵇家,虽说只是由几百年前京城嵇氏中一条支脉迁徙而来。但凭借显赫出身,在经过几百年的经营后,如今也早已成为盘踞一方的豪强大族。
其势力以江州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影响了整片江南东部,手中更是握有丝织、船运、玉石等多条商脉。
有了如此雄厚的财力和背景做支撑,嵇家自然是占据了整个江州最好的地盘,早在百年前就拿下了江州境内最是巍峨险峻的雄峰——落仙峰。
此山高达千仞,盛产灵芝玉石,其上多怪石奇木,灵气充沛,山顶耸入云霄,常年冰雪覆盖,四时不化,每当晴朗之日,无论黎明或是黄昏,都可见五色天光映照雪上,天地之间顿时呈五彩之色,犹如仙人临凡,因此得名。
此时此刻,落仙峰的一处开阔空地上却是挤满了人。
人群熙攘,杂声不断,直到一年轻公子带着一众护卫前来以刀剑威慑,才终于稍微稳定了人群。
嵇云逸看着眼前喧闹的人潮,面色铁青,扭头对着手下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这件事不要让闲杂人等知道吗?我的话现在连这点威信都没有了?”
“我等谨遵大人的命令,从来没有向外泄漏过丝毫的消息,这恐怕是族中其他——”
“够了!”
嵇云逸打断了手下还未说完的话,强压下怒火,尽量不将怒气撒在自己人身上,只是那阴沉的脸色任谁都能看出这位年轻家主的心情有多么糟糕:
“此事不必再提,先去看着这群蠢货,要是待会谁敢冲撞老大人的座驾,就地处死,不必管他身后人的脸色!”
嵇云逸没有刻意控制嗓音,声音毫无意外的落入身边几个族老耳中,但几个老家伙依旧谈笑自若,仿佛面前的人群和他们毫不相干。
嵇云逸是真的没想到,这群人为了打击他在族中的威信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每一件事都要和他对着干。现在更是连迎接从主家回来的老大人这件事,他们都敢如此胡闹。
这吵吵闹闹的场面成何体统,比之民间集市都有所不如。
是将那位大人当成了什么供人观赏的摆件了吗?
这是在打他的脸?这是拂了那位大人的脸面!
想着想,嵇云逸的眼底忽然出现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闹吧,闹吧,就让那位大人好好地看看,当他的大哥为了家族而闭关修养之时,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是怎么对待他的后代和整个嵇家的。”
嵇源的回归,可能是嵇云逸自曾祖父受伤闭关后,他正式接手家族事务以来唯一的好消息。
这段时间他所受的屈辱和冷眼,他早晚要一一还回去。
“家主,是飞舟!”
一道声音将嵇云逸拉回现实,他不由的惊出一身冷汗。
‘险些在那位大人面前露出丑态!’
想当初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曾说过他鼻梁露骨,眼现三白,天性多疑且睚眦必报,不是个讨人喜欢的面相。
要是等会儿因失态的缘故而恶了老大人的印象,那他在家族中的处境只怕会更加举步维艰。
嵇云逸立刻吩咐手下安排迎接事宜,自己则带人站至最前方。
——
“那就是京城来的飞舟吗?”
“好大的飞舟,比族中的那两驾大太多了。”
“毕竟是主家来人!”
“才不是呢,我父亲亲口告诉我,这位大人乃是咱们江南嵇家出身,只是当初因天赋太过卓绝才会被带回主家培养,论辈分我还得叫一声表叔公!”
“你们这都不知道还来凑什么热闹?”
“不知道啊,家里长辈说就当讨个眼缘就让我来了!”
……
在飞舟出现的刹那,下方的人群顿时沸腾,一时间犹如闹市,任凭嵇云逸带来的几个侍卫如何呵斥,甚至拔剑相向,都无法遏制分毫。
嵇源在飞舟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禁微微皱眉,这分家的家主似乎威望平平啊。
一旁的徐盛见状道:“属下这便让人去疏散人群?”
嵇源抬了抬手,示意徐盛不必如此,初来乍到,他还没有摸清这里的底,贸然生事不是他的风格。
不过这下方喧闹的人群总是让他不由得想起前世动物园里任人观赏的猴子,难免心神烦躁。
也罢,权且忍耐一手。
——
地面上,嵇云逸看着越来越近的飞舟,眼中闪过几分思索,听着身后愈发肆意的言语,神色逐渐变得冰冷吓人,只听他蓦然开口:“宋元海何在?”
一旁突然被点名的手下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上前,只是还不待他有丝毫准备,便见眼前这位年轻家主迅捷如风,一把夺过他腰间佩剑,向着身后众人掷去。
“咻——”
“噗嗤——”
两声轻响先后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前者破开山风,后者划开脖颈。
鲜血喷涌,头颅落地。
霎时间,整个落仙峰顶,针落可闻。
嵇云逸缓缓回眸,目光扫视身后众人,每一个被那双狭长眸子盯住的人都在那一瞬间脊背发寒,何为鹰视狼顾,何为虎豹之相?
所有人都被这位年轻家主骤然爆发的威势所慑。
只听见他缓缓吐出二字:
“收尸。”
宋元海还在震惊之中没有回过神来,此刻脸上尚且带着几分错愕,听见嵇云逸的话呆愣了一下,然后才急忙上前捡起地上的头颅,拖拽着那具无头尸体朝着山下走去。
直至走出人群一段距离,宋元海才好奇的提起手中的头颅,想要看看是那个倒霉蛋被选中当那只可怜的鸡。
拨开那颗脑袋上披散的头发,宋元海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陷入了沉默。
“怎么会是他?!”
死者不是别人,而是族中一名内府境族老的侄孙,曾在那名族老的示意下屡次对嵇云逸手下的人多番刁难。
宋元海便曾被其当众辱骂妻女,若非同僚百般劝阻,那时已然怒火攻心的他压根顾不上什么狗屁族规,定然要和此人拼个鱼死网破。
此事过后,宋元海便被那名族老借故罚去半年俸禄,他记得当时家主的脸色很难看,还以为是因自己给他丢脸了。
可事后嵇云逸不但没有怪罪他,反而从私人财库里拿出钱财,替他补上了被罚的俸禄,这让他一时分不清楚家主到底有没有生他的气。
再说现在,如果是要杀鸡儆猴,那这鸡的分量会不会太重了点。
宋元海后知后觉的发现,或许当初家主气的压根就不是自己罚没罚俸禄。
宋元海依稀记得嵇云逸接任家主的那个晚上,他将一众心腹叫进屋内,彼时的年轻人尚且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遇到多少刁难,他意气风发,高举酒杯朗声而言:
“今日我这府上没有尊卑之分,在座诸位皆是我的手足兄弟,他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尔等若是在他处受了委屈或是不公,皆可找我讨要公道!”
青年面色红润,身上带有酒气,那双金眸却越发明亮,他拍着胸口,语气认真:“我父曾言我有狼顾之相,绝非忠良之辈,他日必定狡诈多疑、睚眦必报——”
言语至此,年轻家主忽然止住不言,直到席间嬉闹声渐渐弱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才哈哈大笑道:“吾父看人不虚!”
……
整个屋内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逐渐热烈。
——
宋元海眨了眨眼,看着手中的头颅,喃喃道:“他娘的,原来家主没开玩笑啊!”
——
飞舟之上,嵇源饶有兴致的看着地面上的闹剧,眼中闪过一抹诡谲的暗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