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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末我为尊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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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江南

时值初夏,大晋治下,江南一带步入雨季,这是一年中雨水最缠绵的时节,晴朗的日子渐渐少了,多数时候,远山与天幕混为一体,呈现出如墨色晕染的灰色,城内轻烟漠漠,郊外细雨凄凄。

水天之间,一艘飞舟遨游于云间,速度之快直叫人顿觉天地之小,只短短三日,便从京城直入江南,沿途不曾惊动一草一木。

飞舟虽称作舟,外观上看却是一艘二层的楼船,长约五十丈,宽二十丈有余,可供百人住行,上有楼阁庭院,以复道回廊相连,佐以奇石乔木,松枝桂影,景致奇佳。

船头有十数人正源源不断地向着飞舟的核心禁制输送真元,为首者的男子虽然看着年轻但身姿英武,锦衣华贵。腰间佩剑,虽然不曾出鞘,却难掩其灵动锋锐之意,俨然已经脱离凡器之列,乃是万金难求的宝器无疑。

一名身着素色罗裙的清秀女子自庭院内来到男子身边,神色有些复杂,犹豫再三,才开口道:“大人方才唤你过去,想必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你快些去吧,不要让大人久等。”

男子闻言立刻让人替上自己的空缺,这才看向面色难看的女子询问道:“岑瑶,可是大人的伤势……”

“你去了便知,但切忌不要做出什么让大人不悦的姿态。”被唤作岑瑶的女子不欲在此事上多言,只是叮嘱了一句便返回自己的院落。

虽然一头雾水,但男子不敢耽搁,脚下一点便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原地,几个腾挪间便出现在飞舟上最大的院子上方。

男子的足尖附上一层真元,落在地上不曾发出丁点声响,待抚平衣袖才恭敬的躬身行礼,冲着紧闭的大门朗声道:“禀大人,徐盛已至,但凭大人吩咐。”

“不必多礼,进来说话。”

屋子里传来一道虚弱苍老的声音,仿佛黄昏的残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暮气。

听到这样的声音,徐盛顿时再难维持礼节,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颤抖着双手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一幕令他终生难忘。

窗边,老人的脸庞消瘦,双眉如雪,鹤发披肩,不见一丝杂色,若是不看双眼,便是一位令人如沐春风的书院夫子。

可那一双昔日里蕴含灼灼金光的眼眸此时却像是蒙上一层灰纱,眸色晦暗,加之嵇家人天生瞳仁微窄,看上去天然带有三分阴翳,如同一条盘踞阴影下的毒蛇,深沉狠毒。

一身内府九重天的修为更是散了个一干二净!

‘怎、怎么会这样?清早从京城出发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

徐盛不敢相信眼前枯朽的老人就是那个自己敬仰如山的男人。

明明只是短短三日功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不必如此,遭受如此重创,能侥幸活下来便应该知足,如今只不过是恢复我这个年纪该有的样貌,何至于如此失态?”

说话的老者赫然便是季元,或者说是夺舍成功后的“嵇源”。

且说那日,季元夺舍完成后便照着自己多年探索寻找到的线路走出了那诡异之地,谁曾想出来后其人竟直接出现在了京城地界,并且再也找不到那地方的蛛丝马迹。

凭空冒出个人这事自然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嵇源险些就被巡视的守卫就地缉拿,好在嵇家势力庞大,很快就照着描述找了过来。

嵇源便借口定是那元神境传承之地的神异才会将他传送到此地,反正进入樊青墓穴的人早已死的干净,他也不怕有人出来反驳什么,一切不合常理大可以推到元神境真人的手段莫测上去。

之后嵇源便将从樊青墓里得来的灵器“拂劫”献出去吸引注意,自己则宣称重伤难愈,恳求回乡养伤颐养天年。

嵇家一众高层果然被那件灵器夺走了大多数视线,要知道世间之器也有优劣之分,从差到好依次为“凡器”、“宝器”、“灵器”、“仙器”。

只有当一件法器诞生出一抹灵智,并且这灵智还得拥有持续增长的潜力才有资格被称为灵器。

灵器威力之强,消耗真元之大,通常只有外相境强者有资格使用,但又因为灵器的稀缺性,导致并不是每一个外相境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灵器。

就比如嵇家有足足四位外相境老祖,但连上世代传承的家主信物,却也只有区区三件灵器。

灵器的珍贵可见一斑。

在确认嵇源修为大损,再难有恢复的可能后,嵇家一众高层给予嵇源一系列羡煞旁人的赏赐,包括各种天材地宝,修行资源,可从族中亲卫所中挑选三十人作为他的专属亲卫。

最后又任命他为家中族老,在族老院挂了名,令他代为督办江南嵇家一切事务,免除江南嵇家的一切税务,有点类似于国家对有功大将的裂土封侯,实际上就是将江南嵇家当作了他的封地。

这样的处置,已经给足了嵇源面子里子,任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但总有些愣头青顾不上这些,徐盛面色涨红,眼中布满了血丝,咬牙艰难道:“可是大人,您是明明为族中利益才重伤至此,族中怎能弃您不顾?区区些许赏赐,又怎能和灵器相提并论?大人!咱们回去吧,我一定会找人治好你的伤啊!”

“唉……,盛儿,你跟着我有几年了?”嵇源长叹一声,看向徐盛的眼神复杂,忽而开口问道。

徐盛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但还是一五一十的回答:“属下六岁时因天赋被嵇家看中选作亲卫候选,十六岁进入亲卫所担任族中亲卫,二十岁升亲卫长,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才有机会专随于大人身后,后来承蒙大人看重,三十三岁任亲卫副统领,至今已有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

嵇源轻轻重复了一遍,似是自言自语道,“统领、副统领……,一字之差,天差地别。当初上一任亲卫统领调任他处,统领的位置悬空,你与其他六名副统领都是那个位子的有力竞争者,我素来将你看作自己人,明明我负责掌管亲卫事务,是升是谪皆由我抉择,你可知为何我没有将你推上那个位子?”

“属下不知,想必大人自有安排。”

“亲卫所是族中多少人眼馋的力量,我一个分家人初来乍到,又没甚资历,只是凭修为天赋才强压他人一头,我在那个位置可谓是处处如履薄冰,你与我向来亲近,若是我在那么敏感的位置上还擅用自己人,岂不是给人借题发挥的机会?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你这个人啊,长于做事,拙于世故。五六十岁的人了,这样的年纪,放在普通人家恐怕早就三代同堂了,可你呢,还像个毛躁的孩子!你的性子,做二把手好过自己当家做主。”

徐盛的脸依旧通红,只是现在却是臊的,他知道自己的性格多少是有些急躁,但被这么当面指出还是头一回,可骂他的人偏偏还是他不敢还嘴的,只恨不能把头埋进地里。

嵇源看徐盛已经羞愧不已,便适时将话风一转:“你说回京城,可那里还能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吗?此次随我一同进樊青墓的人可不乏家中族老的后代,虽说是为了增长见识提高资历,但出了这样的事,你觉得那些族老会不会暗地里怪罪我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后辈?”

“如今我自己识相退隐,碍于族规祖训,我又劳苦功高的份上,他们也不好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可一旦我不知好歹再想回去,呵呵……”

“为何此次我要将你与岑瑶他们带走一并带来江南,不就是因你等在他们眼中早已打上了我的印记,怕他们因为我的缘故而恶了你们的前途。有时候,修行之险远比不上这人心之恶啊!”

这还是徐盛第一次听见嵇源讲这些事情,之前嵇源从来都只是直接吩咐他去办事,这般体己话却是一句也无,当下脑子发涨,不知该作何反应。

嵇源看着徐盛这副样子暗自发笑,这徐盛的反应较之刚刚的岑瑶可有意思太多了。

方才嵇源是先叫的岑瑶进来谈话,只是谈吐与之前的嵇源稍有不同,就险些被岑瑶察觉出了嵇源的状态不对,好在被嵇源以身体不适掩饰了过去。

而徐盛就好忽悠的多,只是三言两语就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这也难怪,毕竟之前的嵇源虽不至于说是冷酷无情,但多少可以沾点情感淡漠,除了死去的爹娘,这世上唯一可以让他动容的估计就只剩下修行跟远在江南的大哥了。

对于手下的这些人,更多应该属于人格魅力的折服,而非言语的打动。

了解了每个人对季元夺舍后嵇源变化的敏感程度,之后他再与外人交谈就有更大的把握不至于露出破绽,同时嵇源也要在潜移默化中让其他人适应他性格的改变,毕竟一直扮演一个人难免会露出马脚。

正好趁这次的重伤和环境的转移为嵇源将来的性格变化做好铺垫。

不过这样的言语试探嵇源也只是点到为止,再迟钝的人面对如此巨大的反差都要有时间适应,性格的转变不在于一时,是个水磨工夫,来日方长。

此次嵇源唤徐盛过来另有要事吩咐。

“想必已经进入江南地界了吧?”

“回大人,约莫一刻钟前就已抵达江南,半个时辰后就能到江州地界。”

嵇源点了点头,眼神落到远处的乌云之中,显得有些深沉凝重,他思量片刻,作出决断:“派人前往江南各县,收集各地的下一场雨水,务必要保证亲自收集,切不可经过他人之手,收集好后立刻交到我手中,不要声张,隐蔽行事。”

“这雨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徐盛也看向窗外,飞舟位于云层之上,看向远处就好像行驶在一片灰色的草原。

这云有什么问题吗,他竟没有丝毫察觉?

嵇源只是摇了摇头,并不多言,徐盛知趣退下。

徐盛不知道的是,这片在他眼中一切正常的云层,落在嵇源的一双金眸中却多出了一些不该有的色彩。

那是一抹死意,极淡极淡,却又无比纯粹的死意。

“希望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