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速之客
“叮”铜铃在大伙的注视下被敲响，木门被用力地推开，一个魁梧满身甲胄的骑士大步跨入，立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后面的来人。接着一个披着红色大氅的中年人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环视了一周，信步而入。借着烛火，分明看到胸前的一枚金属勋章，一头狮鹫正振翅欲飞，下面交叉着一双利剑——正是狮鹫军团的象征标志。
“尤兰德公爵——到！”一声洪亮的声音从冰冷的盔甲下传出，使得它的站姿更加挺拔。
所有的握着酒杯的还是空着手的人，立马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站立起来，戴着皮帽的自觉地摘下，齐齐地朝着红色披风处缓缓地低头鞠躬起来。唯独酒柜里的凯恩老爷依旧岿然不动，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下，继续擦拭着手里的瓷酒杯，似乎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公爵解开披风，随手扔给身后的骑士，露出一身华丽的盔甲，全身泛着金色光芒，一条发亮的腰带束着略显臃肿的肚子，上面别着一把半人长的配剑，十字剑柄上嵌着一颗硕大的蓝宝石。上好的鹿皮捻制的皮靴走路竟没有半点声响，酒馆里安静地几乎只能听见壁炉里燃着的火柴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公爵并未关注其他人，直直地往酒柜走去，大伙才敢抬起头，仔细地端详起这位声名显赫的公爵大人。浓眉鹰眼，棱角分明的轮廓尽显英气，配上一身华丽的服饰更添许多贵气。
“能来点酒么？老板？”公爵已经坐上酒柜前的木椅上，冲着老凯恩和气地说道，似乎见到了许久未曾见面的挚友。而此时，大伙心中正翻腾着疑云——公爵似乎和酒柜的老板是个旧相识，而且关系非同寻常。
“这里只有朗姆酒！”凯恩面无表情，随意地倒了杯酒，直接推到公爵的面前。
公爵狡黠地露出一丝笑意，顺手接过酒杯，大口地喝了一口才放下。“许久不见了，我的老朋友！”于是，大伙都惊奇地把注意力扫射到这个不起眼的老头身上，试图从那伛偻的身子上或者满头灰白交杂的头发里发掘出未知的秘密。极大的好奇心强力地压制着他们刚才惶恐的心情，几个想伺机离开的人也忍不住留下看看接下来的爆炸新闻——这个镇上可没出现过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人。
“不敢当。这里只有一个卖酒的老头而已。”老凯恩依旧低头拨弄着手里的酒杯，语气平静地如一洼死水不起半点涟漪。
“咳咳，我曾花了大把的时间去找你，不想你竟会在这里。”公爵不动声色，继续抿了口酒，“也是，年纪大了这里正好图个安静。”
凯恩并不答话，手里的活计也并未停下。
“罗德哈特可天天念叨着你呢？如果他知道你在这里的话，估计他会放下所有，过来见见你这个老朋友！”公爵嘴角上扬，露出得意的神情。
凯恩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地抬起头，深邃如渊的双眼怒视着眼前调谑的公爵，几乎呐喊而出，“你对他做了什么？”惊得后面的大伙心惊了下，内心不禁忐忑不已，得罪一位公爵的代价是谁都能想象的。后面紧跟着的骑士也警惕地挪了一步，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哈哈……，别激动，我的老伙计。他很好，活的很好。”公爵得到释怀一般开心地笑出声来，并示意身后的骑士不必紧张，接着戏谑地说道，“前段时间我还见过他呢，可怜他还念叨着你，可见他是多想见你一面。”
老凯恩情绪似乎受到极大的波动，苍白的脸庞涨得有些红润，脖颈处的青筋尽显，双手微微地开始发颤，怒瞋着眼前人。
“老朋友别这样看着我，你看看，我都干了些什么？我觉得你会想见他的，特意告知你他的状况，原谅我的一片好心，我是带着善意来的，老朋友！”
“够了。你该滚回你的府邸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不该这样对待你的朋友。我还想和你多饮几杯呢。”
“你说的够多的了。尊贵的公爵大人，快带上你身后的铁家伙，离开这里。”老凯恩把离开两字咬得特别用力。
公爵又得意地笑了笑，放下酒杯，自嘲道：“看来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呀，该死的，谁会挑这样的日子来见老朋友。都是我的不对，老朋友，那我得挑个好日子再来，或许到时你会乐意和我喝上几杯的，对吗？哈哈……该死的，这酒可真烈。”
“安德烈，我们走吧！我的老朋友今天心情可不好，我想他不会送我到门口的。你可得记住这里，下次来记得带上好酒。”说完，诡谲地笑了笑，接过身后骑士伸手递过来的披风，朝着外出的大门走去。
骑士用力地点了点头，带角的头盔发出嘎吱的声响。
大伙依旧恭敬地弯下腰，做鞠躬状。公爵扫视了下，满意地踱步而出。身后的骑士笨重的盔甲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和着脚上的步伐一下一下叩击着周围人的内心。
“哦，对了，老朋友，老罗德正在王城呢。差点忘记提醒你了。看我这记性。真是该死，哎，谁会在意这些呢。”公爵临出门不忘回头说了句，然后心满意足地推门而出。
“丁~丁~”两声后，酒馆里顿时陷入一阵寂静，火苗正窜的老高，所有人的目光又刷刷地扫向柜台内的老凯恩。
“彭”一声，刚公爵享用完的酒杯狠狠地被摔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老凯恩此时像头发怒的雄狮，急促的呼吸让本就伛偻的身板挺直了许多，握紧的拳头在柜面上砸得蹦蹦直响。
识趣的大伙纷纷掏了酒钱，悻悻地离开。原本以为公爵的莅临是件幸事，不想这糟糕的结局不知道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预想不到的后果，但起码现在不是坐着安闲喝酒的好时机——也许得待段时间才能过来，明眼人都知道老凯恩可着公爵有着不少的积怨，而之前关于老凯恩身世的揣测早就被抛掷一空了。
很快，酒馆里就剩下毕波毕波的火苗声响，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老凯恩终于低下头颅，深深埋在自己的胸前。
塞尔比是个聪明的男孩，目睹了一些，多少知晓点其中的利害关系，悄悄地打扫起屋子来，等到收拾利索后，才移步到蹲坐着的老人身侧。“老爷，您还好吗？”
回应的又是一声叹气声。
男孩就认真地站在身旁，若有所思，但劝人心宽的话语是他不具备的，何况双方之前所经历的细节他是一无所知，但这也足够让他局促不安了——他几乎没见过眼前这个老人会如此悲伤，气愤，虽然他寡言少语，不苟言笑，但绝对是一位值得他尊敬的老人——从自己明事理以来，就和这位近似亲人的老人一起生活，经历所有。老人从不畅所欲言，哪怕有天喝得酩酊大醉，或者因为欢喜而手舞足蹈的时刻，对于自己的身世从来都缄默不语；一旦问起，他只会照着外面的人说的样子——对的，你就是我远方亲戚的一个侄子，而不幸的是你的父母都罹难在一场意外的大火中，而自己就是大火后幸存的。关于细节，他便不再启齿，依旧沉默地像着酒窖里那安静的橡木酒桶。很长一段时间后，双方就形成默契，不问不答，不提不说。
沉默良久，老凯恩似乎鼓足了浑身的勇气，霍地站立起来，下了一个艰难又是最后的决绝：“塞尔比，过来，孩子。我们得做出个决定了，当然这并不是个好主意，也不是我自愿如此，但事情发展的太突然，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把事情想的太完美了，但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事情到如今，已经变得非常槽糕，而且我们根本无法去改变它，它就这样贸然地出现了。你知道，我并不想如此草率地做出这个决定，但……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那个家伙已经盯上了这里，我，包括你。”
“凯恩老爷，您说的那个家伙就是刚才的公爵大人？”塞尔比纳闷不已，无法想象此时的老人到底是为什么如此慌张，而其中又有多少原委盘根其中。
“他是个刽子手，更是个恶魔。双手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他的灵魂已经出卖给了恶魔，但凡你知道他的行迹，你也会对他咬牙切齿。生啖他的肉体，吮吸他的鲜血，用圣火焚烧他的灵魂也无法抵消他犯下的罪孽。该下地狱的恶鬼——”老人越说越激烈，几乎用了最恶毒的话语来抒发心中的怨气。
塞尔比更是呆愣着，无法接下话茬，只能等着老凯恩宣泄完。
老人似乎在这一刻的时间把积压了十几年的积怨一股脑儿地全部倾泻而出，刚刚憋涨得通红的脸颊才慢慢地恢复了初始的灰白色，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哎——该来的还是来了。是福是祸，是祸躲不过。只是没想到来的还挺快，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老爷——”塞尔比似乎看出老人的艰难，想要安慰几句却又语塞了。
老凯恩摆了摆手，示意塞尔比听他说下去：“我们得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被它惦记上绝不会有好的下场。他是个记仇的小人。让我好好想想，我是得好好琢磨下了，刚才我简直都气疯了。”
老人重新找了条椅子平静地坐下，塞尔比挨着旁边也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老人发话。只一会，老人似乎已经笃定了他的决定：“对，我们先去达尔卡布，你该去那里才对，何况你也到了岁数了。”
“达尔卡布？那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远离皇权的平静之地。你可以在那里学点什么，不管怎样也比做个跑堂的来的强。你可不能总让一个快死的老头一直陪着你。”
“凯恩老爷！”塞尔比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最好的决定了。我们会在那里分开，我也得完成我的夙愿了”。
“可我不想离开——“塞尔比正说着，突然被凯恩一把捏住手腕打断了话语。
“孩子，即使没见到这个恶鬼，我也迟早会送你去那里，只是提前罢了。每个人都要完成他们该做的，而我却是幸运的一个，我也得完成我的宿命。现在就去收拾吧，趁着夜色出发。”
“那这酒馆？”
“让它见鬼去吧！他肯定会帮我们收拾这烂摊子，就是一把火的工夫。”
“对了，孩子挑些紧要的，其他的都不要带。”
“是，凯恩老爷。”
一袋烟的工夫，萧瑟的寒月下，一对人骑着马已经在山脊上摸黑前行。静谧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小镇，恬静而又平和，也许人们还沉浸在今日跌宕起伏的情景中或许已经在梦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