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悠然见南山

乌篷船靠岸时，已是午后。两人挑了个临着溪水的小镇落脚，苏昌河一眼看中镇尾那处带院子的老宅，院墙爬满青藤，院里果真有棵歪脖子槐树，墙角还有片不大不小的空地，正合了他先前念叨的模样。

“就这儿了。”苏昌河拍着门板，眼里的光藏不住，“你看这槐树，夏天往底下摆张竹榻，再沏壶茶，不比江湖客栈里舒服？”

苏暮雨绕着院子转了圈，指尖拂过廊下的木柱，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暖意：“漏雨么？”

“我修！”苏昌河拍着胸脯，“明日就去买些瓦片木料，保准下雨时一滴都漏不进来。”

当晚两人便宿在老宅里。苏昌河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又寻来两只破碗，倒了些清水。月光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倒有几分当年在师门共睡柴房的光景。

“还记得师父罚我们不许吃饭，你偷偷摸进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吗？”苏昌河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暮雨“嗯”了一声：“结果你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还是我给你找的水。”

“那时候的馒头，倒比后来吃过的山珍海味都香。”苏昌河笑了笑，侧过头看他，“往后在这里，我学着蒸馒头，给你吃。”

苏暮雨没接话，却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

次日天刚亮，苏昌河便揣着仅剩的几两碎银去了镇上。苏暮雨留在院里，捡了些石块垒起简易的灶台，又将角落里的水缸刷洗干净。等苏昌河扛着瓦片木料回来时，见院里已收拾出几分模样，不由得笑道：“看来你比我更懂过日子。”

“不过是顺手罢了。”苏暮雨接过他手里的钉子，“屋顶的瓦，我来铺。”

他身形轻捷，转眼便爬上屋顶，动作利落地将瓦片一片片排好。苏昌河在底下递东西，仰头望着他的身影，阳光洒在苏暮雨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芒，竟看得有些出神。

“发什么呆？”苏暮雨低头看他，“钉子不够了。”

苏昌河猛地回神，忙应道：“来了！”

忙到傍晚，屋顶总算修好了。两人坐在槐树下歇脚，苏昌河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刚买的桂花糕。“给。”他递过去，“尝尝，和当年给师父买的一个味。”

苏暮雨接过，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船上，苏昌河说要学做饭，忍不住问道：“你的厨艺，何时开始学？”

苏昌河挠了挠头：“今日问了镇上的大婶，说蒸馒头要先发面，我买了些酵母，明日便试试。”

“若是蒸坏了呢？”

“那就再试，”苏昌河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温温的，“总能蒸出你爱吃的。”

正说着，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接着便有雨点落下来。苏昌河拉着苏暮雨往廊下跑，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打在新铺的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真的不漏。”苏昌河指着屋顶，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你看，一点水都没渗进来。”

苏暮雨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漏雨的老宅，这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身边这个人，便是他寻了许久的安稳。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苏昌河的手背，低声道：“嗯，不漏了。”

雨越下越大，却挡不住廊下的暖意。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桂花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是两人相依的身影，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悠长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