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竹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隅短暂的安宁隔绝。
凌绝羽站在熹微的晨光里,身上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是那阮姑娘不知何时准备的,尺寸竟意外地合身。伤口被仔细处理过,缠着洁白的绷带,体内的剧痛在“苦梅汤”和那女子精纯内力的压制下,暂时蛰伏,但那股阴寒煞气依旧盘踞在经脉深处,如同休眠的毒蛇,随时可能苏醒反噬。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内力,空空荡荡,昔日充盈磅礴的真气十不存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晦涩的滞涩感。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外来煞气与自己残存真气的微弱冲突,带来针扎似的细密疼痛。
这就是他活下来的代价。一身修为几乎尽废,还带着这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阮姑娘。她现在告诉他可以叫她“阮青璇”,已经走到了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裙,面纱遮颜,晨风吹拂着她的衣袂,背影清冷而孤峭。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能走便跟上。”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完成任务的工具。
凌绝羽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冰冷空气,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痛,脚步虚浮,但他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十年盟主,哪怕如今虎落平阳,有些东西也已刻入骨子里。
他们离开了那片隐藏在山坳中的竹林,走上了官道。阮青璇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行走,速度不快,却恰好是凌绝羽目前状态能勉强跟上的极限。
一路无话。
凌绝羽沉默地跟在后面,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对抗身体的虚弱和疼痛,以及内视观察那团蛰伏的煞气上。他发现,这煞气并非完全死物,它似乎在缓慢地吸纳着他自身恢复的些微真气,如同寄生虫般壮大着自己,只是速度极慢。而阮青璇渡入他体内的那股温和内力,则像一层薄薄的网,束缚着它,延缓着这个过程。
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用意念去触碰、去引导那丝被束缚的煞气。刚一接触,一股暴戾、阴冷、充满毁灭意味的情绪碎片便猛地冲入他的脑海,眼前甚至闪过一片血色的幻影。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急忙切断了联系。
这煞气,果然凶险无比,不仅侵蚀经脉,更能影响神智。谢无涯当年,恐怕就是被这种无休止的负面情绪最终吞噬了理智。
“欲速则不达。”
前面传来阮青璇清冷的声音,她甚至没有回头,却仿佛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你体内煞气与他同源,但经你十年砥砺,已有所不同。强行压制并非上策,试着去‘理解’它。”
理解?凌绝羽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理解这毁灭了他一切的力量?
日头渐高,两人在一处溪流边停下稍作休息。凌绝羽掬起冰冷的溪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脑中的昏沉和那煞气带来的负面影响。水中倒影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的阮青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那面纱下的容颜,依旧神秘莫测。
“阮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令尊的事我很抱歉。”
虽然他也是受害者,但谢无涯终究是他的师父。这份因果,他无法完全撇清。
阮青璇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冽如溪水,看了他一眼,并无太多情绪:“父债子偿,并非天经地义。你无需替他道歉。”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更何况,你付出的代价,已足够沉重。”
这话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事实。凌绝羽沉默下来。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赶路。穿过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时,凌绝羽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左侧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阮青璇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杉木林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从身后和两侧同时响起,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射向两人的要害。角度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凌绝羽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就要闪避,但重伤未愈的身躯却慢了一拍,眼看一支弩箭就要射中他的后心。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走在前面的阮青璇仿佛背后长眼,头也未回,只是素手轻拂,宽大的衣袖如同流云般卷出。
“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如雨的脆响,那些激射而至的弩箭竟被她看似轻柔的袖风尽数扫落在地。箭簇上幽蓝的毒光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色彩。
几乎在扫落弩箭的同时,阮青璇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左侧灌木丛中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随即重物倒地之声。
凌绝羽强提一口气,猛地转身,只见右侧和后方同时扑出五六名黑衣蒙面的杀手,手中钢刀闪烁着寒光,直取他而来!这些人眼神凶悍,动作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如今功力大损,不敢硬接,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战斗经验勉力周旋。剑不在手,他便以指代剑,认穴打穴,招式虽依旧凌厉,威力却已大不如前。每一次与对方的钢刀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一名杀手看出他下盘虚浮,刀光一卷,直削他双腿,凌绝羽急忙侧身闪避,动作稍慢,刀锋擦着小腿掠过,带起一溜血花。与此同时,另一名杀手的刀尖已递到他肋下。
危急关头,一道白影闪过。
阮青璇不知何时已回到他身侧,并指如剑,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了那名杀手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杀手惨叫一声,钢刀脱手。她另一只手衣袖拂出,如同蕴含千钧之力,将另外两名扑来的杀手直接震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口喷鲜血,眼见不活了。
她的出手简洁、高效,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带着一种冰冷的美感,与凌绝羽熟悉的江湖路数截然不同。
剩下的两名杀手见势不妙,对视一眼,转身就想遁入密林。
阮青璇眼神一寒,屈指一弹,两点寒星激射而出,瞬间没入那两名杀手后心。两人身形一僵,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林间恢复了寂静,只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淡淡的血腥气。
凌绝羽以手撑膝,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布满冷汗。小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方才一番剧烈运动,似乎惊动了他体内那团煞气,此刻正隐隐躁动,带着一种嗜血的渴望。
阮青璇走到一具尸体旁,俯身检查了一下,从他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铁牌,牌子上刻着一个扭曲的蛇形图案,与之前在青云崖上那枚毒针的纹路一模一样。
“玄冥宗的漏网之鱼。”她将铁牌随手丢弃,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看来,不想我们去西域的人,不少。”
她走到凌绝羽面前,看了看他小腿正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苍白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暴戾血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煞气被引动了?”她问。
凌绝羽咬着牙,点了点头,竭力压制着脑海中翻腾的杀意和那渴望吞噬生命的诡异冲动。
阮青璇伸出手,指尖凝聚着一点柔和的白光,迅速点在他胸前和额头几处穴位上。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如同甘泉洒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暂时抚平了那躁动的煞气。
“记住这种感觉,”她收回手,看着他,“当你觉得要被它吞噬时,回想这种‘控制’,而非一味对抗。”
凌绝羽感受着体内渐渐平复下来的气息,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救他,利用他,此刻却又在教他如何与控制这毁灭性的力量共存。
她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为了父仇和摧毁秘境吗?
阮青璇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审视,转身走向林外,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语随风飘来:
“路还长,跟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