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凌绝羽是在一阵清冽的梅香中恢复意识的。
那香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将他从无边黑暗的沉沦中缓缓拉扯出来。首先感受到的是痛,无处不在的痛,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过,又勉强拼接在一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的暗伤。但比剧痛更清晰的,是体内那股盘踞不去的阴寒,它并未消失,只是被某种温和而坚韧的力量暂时束缚着,不再疯狂肆虐。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素雅的竹舍,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盏青灯如豆。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干净棉布的竹榻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隐约可见竹影摇曳。
不是在青云崖。不是在那血与火的炼狱。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汹涌回灌——玄冥子的狞笑,谢无涯背后那冰冷的一掌,天下人的唾骂与刀剑,那神秘的白衣女子,还有最后时刻,师父那万念俱灰、闭目待死的脸。
心口猛地一抽,比任何外伤都更尖锐的痛楚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醒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凌绝羽猛地转头,这才发现竹舍角落的阴影里,坐着那个白衣女子。她依旧面覆轻纱,灯火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正平静地看着他,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件物品。
“是你救了我?”凌绝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如同火烧。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只陶碗,走到榻边:“喝了。”
碗里是墨绿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苦涩的气味,但其中似乎又夹杂着几缕清甜的梅香,与他醒来时闻到的味道同源。
凌绝羽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经历了谢无涯的背叛,他对任何莫名的“好意”都充满了警惕。
女子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道:“‘苦梅汤’,固本培元,压制你体内煞气。若要杀你,不必多此一举。”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凌绝羽沉默片刻,终是挣扎着想坐起身,却牵动伤口,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抗拒地重新躺了回去。随即,碗沿抵到了他的唇边。
“你现在动不了。”女子的话语简洁,带着不容置疑。
凌绝羽闭上眼,不再抗拒,任由那苦涩的药汁流入喉中。药力化开,一股暖流缓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那阴寒煞气形成微妙的对抗,确实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
喝完药,女子将碗放回原处,重新坐回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竹舍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他们怎么样了?”良久,凌绝羽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
他知道自己问的是谁。
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玄冥子,被少林、武当诸位掌门联手废去武功,挑断手脚筋脉,交由听风楼看押,待查清所有罪证后,由武林公审。”
凌绝羽默然。对玄冥子而言,这比杀了他更痛苦。
“那他呢?”问出这句话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棉布。
女子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谢无涯,在你昏迷后,自绝经脉。”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凌绝羽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而来。那个抚养他长大,传授他武功,被他视为父亲,却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人就这样,走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一切。
是悔恨?是无颜面对天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解脱?
他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女子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在你被带走后,对着你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凌绝羽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板的冷静:“为什么救我?”
这一次,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我姓阮。”她忽然说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夜色,“家父阮惊涛。”
阮惊涛?
凌绝羽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很久以前听说过。他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猛地,一个尘封的片段闪现——大约二十年前,江湖上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刀客,名为阮惊涛,刀法霸道绝伦,人称“惊鸿刀”,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
“二十年前,家父与谢无涯,曾是结义兄弟。”白衣女子,不,阮姑娘继续说道,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巨大的风暴,“他们一同远赴西域,寻求武道突破。后来,只有谢无涯一人归来,武功大进。他对外宣称,家父死于西域魔教余孽的围攻。”
凌绝羽心中剧震,隐隐猜到了什么。
阮姑娘转过身,面纱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带着冰冷的恨意与悲哀:“但家父临死前,用秘法传回的最后讯息却告诉我们,他是被谢无涯偷袭重创,只为抢夺他们共同发现的一处上古秘境中的宝物和几卷魔功秘籍。”
“其中,就包括‘玄阴煞体’。”
真相,原来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埋下种子。谢无涯的野心和背叛,并非始于十年前,而是更早。
“家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我,隐姓埋名,追查真相。我们查了二十年,才知道谢无涯不仅害死家父,更将魔功带入中原,遗祸武林。”阮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救你,其一,因为你也是受害者,被他利用,被他牺牲。其二。”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凌绝羽:“你体内的煞气,是谢无涯转嫁而来,虽然后患无穷,但也蕴含了他部分最精纯的功力本源。或许是找到并彻底摧毁那处西域秘境,断绝所有魔功源头的关键。”
凌绝羽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身被世人唾弃、视为邪魔证据的煞气,竟然还牵扯着这样的秘密。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阮姑娘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活下去。控制住你体内的煞气,而不是被它控制。然后,在我需要的时候,陪我去一趟西域。”
她的要求简单,却又无比艰难。活下去,对此刻的他来说,已是一种奢望。控制煞气?连谢无涯自己都做不到。
“如果我拒绝呢?”凌绝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容。
阮姑娘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你不会。”
“为何?”
“因为你想知道,谢无涯在你‘杀’他之前,那十年里,看着你挣扎、痛苦、一步步走上盟主之位时,究竟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如同冰锥,精准地刺入凌绝羽心中最深的隐秘,“也因为,你不想让这煞气,最终把你变成第二个谢无涯,或者第二个玄冥子。”
凌绝羽沉默了。
她说的对。他确实想知道,那个被他视为天的师父,为何能如此残忍。他也确实害怕,害怕体内这股力量,迟早有一天会吞噬掉他仅剩的人性。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而清冷的女子,她救了他,却也带着明确的目的。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冰冷的利用关系。
可是,在这举世皆敌、无处容身的时刻,除了这条不知是福是祸的路,他还能去哪里?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声音疲惫而沙哑: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阮姑娘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阴影里,如同守护,又如同监视。
竹舍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凌绝羽知道,青云崖的戏码落幕了,但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凶险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的身边,只剩下这个目的不明、亦敌亦友的“同伴”,以及体内这把既能伤敌、亦能焚身的双刃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