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云崖顶,风如刀刮。
十年了,崖边那棵虬松依旧斜斜地指着深不见底的幽谷,岩石上的暗褐色血迹,却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难辨。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山腰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少林、武当、峨眉、崆峒、点苍,江湖中有名有姓的门派,几乎都到了。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剑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映着无数张写满愤怒与鄙夷的脸。
“逆徒,弑师恶贼,有何脸面立于这盟主之位。”
“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凌绝羽,滚下来。”
“今日便要为老盟主清理门户,血债血偿。”
唾骂声、斥责声,汇成滚滚声浪,冲击着高台之上那个孤峭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玄色盟主服饰,金线绣着云纹,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面对千夫所指,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沉淀了十年的疲惫。
他记得很清楚,就是在这里。那个夜晚,月亮也是这般惨白,师父——那位名动天下、受万人景仰的武林泰斗谢无涯,倒在他的怀里,温热粘稠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襟,生命随着崖顶的风飞速流逝。
十年隐忍,十年骂名。他踩着荆棘走上这盟主之位,不全为权力,或许,也只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告诉天下人一个真相。
声浪稍歇,无数道目光钉在他身上,等着他的辩解,或是忏悔。
凌绝羽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锃。”一声清越龙吟,长剑出鞘,雪亮的剑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他横剑,剑尖平稳地划过台下前排那些德高望重的掌门、长老。
“十年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是我,亲手将剑,刺入了师父的心脏。”
人群瞬间炸开,没想到他竟敢直接承认,而且如此平静。
“但他,”凌绝羽的话音陡然转厉,压下了喧嚣,“是求我杀他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哄闹和嗤笑。
“胡说八道。”
“荒谬,谢盟主何等人物,岂会求你这黄口小儿。”
“贪图盟主之位,弑师篡位,还敢编造如此拙劣的谎言。”
凌绝羽看着那一张张因愤怒或讥讽而扭曲的脸,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悲凉。他反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小小的卷轴,材质特异,似帛非帛,似皮非皮,边缘已经磨损,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沉郁的暗红色。
展开卷轴,上面是用更加深褐近黑的血迹写就的字迹,潦草、急促,带着一种行将崩溃的疯狂意味,然而那笔锋走势,在场许多老人都认得,正是谢无涯的亲笔。
“余修炼‘玄阴煞体’,误入歧途,心魔已噬,功力暴走,神智将泯,不出三日,必狂性大发,血洗武林,造无边杀孽,见此血书者,当助吾徒凌绝羽,速杀余,以余一命,换江湖安宁,谢无涯绝笔。”
血书的内容由前排一名点苍派长老颤抖着念出,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入了所有人的脑海。
哄闹声、嗤笑声戛然而止。
一张张脸上,愤怒凝固,转而化为惊疑、茫然和难以置信。玄阴煞体?那确实是数十年前曾掀起腥风血雨的魔功,早已失传,老盟主他。
风更急了,卷起崖上的沙尘,打着旋儿。
就在这片死寂与惊疑交织的诡异气氛中,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沙哑,却熟悉到让在场绝大多数人浑身一震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师弟,你终于说出了真相。”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身形清瘦的老者,缓缓自人群后方,那块巨岩的阴影里踱步而出。他面容清癯,须发皆白,脸上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和,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昔,此刻正蕴含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望着高台上的凌绝羽。
全场哗然,彻底沸腾。
“师,师父?”
“谢盟主,是谢盟主。”
“他没死?这怎么可能。”
“我亲眼看见他下葬的。”
惊呼声、抽气声、兵器落地的哐当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魂飞魄散,几乎怀疑自己置身梦中。
凌绝羽握着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那个十年前在他怀中气息断绝、身体逐渐冰冷的师父。十年来的孤寂、委屈、重压,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而出,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喉头滚动,只化作一声艰涩的低语:
“你,果然没死。”
谢无涯走到高台之下,仰头看着自己的弟子,目光中有欣慰,有歉然,更有深沉的痛楚。“苦了你了,绝羽。”
他转过身,面对彻底陷入混乱和震惊的天下群雄,声音沉浑,传遍四方:“凌绝羽所言,句句属实。当年,老夫确为一窥武道至高境界,暗中修炼‘玄阴煞体’,不料遭魔功反噬,走火入魔,理智尽丧,只余毁灭杀意。若非绝羽依我血书所求,及时阻止,老夫早已沦为涂炭生灵的魔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少林方丈,武当掌门等,“这十年来,老夫假死隐遁,一是为彻底化解体内魔功残毒,二来,也是为了暗中查访当年引诱我修炼此魔功的幕后黑手。”
谢无涯的话,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真相,竟如此残酷。
他们唾骂了十年的弑师逆徒,竟是忍辱负重,拯救了整个武林的功臣?
就在这时,谢无涯的视线陡然锐利,猛地定格在人群某处,“而那个幕后之人,就是……”
话音未落,一道乌光,快得超越视觉的捕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谢无涯背心。
几乎是本能,高台之上的凌绝羽身形一动,如苍鹰搏兔,疾掠而下。
“小心。”
剑光乍起,如银河倒泻,精准地劈飞了那道乌光,赫然是一枚淬着幽蓝、刻着诡异蛇纹的细针。
凌绝羽挡在谢无涯身前,长剑横胸,目光如冰,冷冷地刺向乌光来处——那群依旧穿着盟主亲卫服饰的人群之中。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杀机,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已悄然转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