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烽燧遗迹下的背风处,几块巨大的、仿佛被天神随意丢弃的岩石围出了一小方相对安宁的天地。沙暴仍在岩石屏障外咆哮,卷起漫天黄尘,将本就晦暗的夜色搅得更加混沌不清,唯有岩石缝隙间漏进的几缕风,带着刺耳的呜咽。
凌绝羽盘膝坐在冰冷的沙地上,双目紧闭,脸色在篝火(阮青璇不知用何手段升起的一小堆微弱火焰)跳跃的光影下显得愈发苍白,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着,仿佛正与无形的敌人进行着一场凶险的角力。
阮青璇传授的“静心诀”口诀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质朴无华,但行功路线却与他过去所学的任何内功心法都大相径庭,刻意避开了几处修炼煞气极易躁动的关键经脉,转而导向一些偏僻、甚至有些滞涩的旁支细脉。起初,这迂回的策略确实起到了一些效果,如同在奔腾的洪流旁开挖了一条小小的引水渠,暂时分流了部分压力。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那源自谢无涯、又在他体内盘踞十年,与他自身真气、甚至部分神魂都产生了一种诡异融合的煞气,拥有着近乎本能的狡诈与侵略性。它似乎能感知到“静心诀”带来的威胁,最初短暂的平静后,立刻发起了更凶猛、更隐蔽的反扑。它不再强行冲击主要关窍,而是化整为零,如同无数阴冷的毒蛇,沿着那些刚刚被“静心诀”内力浸润过的细小经脉逆向渗透、缠绕、冻结。
更可怕的是,它开始直接攻击他的意识。
冰冷的杀意不再是外来的干扰,而是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十年前手刃恩师那一瞬间的决绝与痛苦,被刻意遗忘的血腥画面,成为武林公敌后遭遇的无数白眼与唾骂,以及谢无涯最后那复杂到令他心碎的眼神,所有这些被理智强行封存的记忆和情绪,此刻都被煞气无限放大、扭曲,化作无数嘶吼的怨灵,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壁垒。
他看到自己手持滴血的长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踩着的,是玄冥子、是了悟大师、是清虚真人,甚至,是阮青璇那张清冷的脸。一种毁灭一切的狂暴欲望如同野火般在他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冲垮他最后的清明。
“意守丹田,观想净湖,波澜不兴。”
阮青璇清冷的声音及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在他混乱的识海中荡开一圈涟漪。与此同时,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外力再次从她按在他后心的手掌渡入,并非强行镇压,而是引导着他那几乎要失控的“静心诀”内力,重新梳理那些被煞气侵蚀的细小经脉。
凌绝羽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刺痛和口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趁机凝聚心神,竭力按照口诀所述,在脑海中构筑一片虚无平静的湖泊景象。
然而,那“湖泊”甫一出现,湖面便倒映出谢无涯浑身浴血、向他伸出手的幻象。
“为什么,绝羽,为什么?”幻象中的谢无涯眼神哀恸,声音如同来自九幽。
凌绝羽心神剧震,刚刚凝集的意念几乎再次溃散。
“是幻象,煞气窥探你心防漏洞,自行衍化,摒弃杂念,唯守本心。”阮青璇的警告如同冷水浇头。
“呜嗷。”
一声绝非人类、也非任何已知沙漠兽类的尖利嘶嚎,猛地刺破了风沙的咆哮,从岩石屏障之外,极其接近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冷与恶意,让人头皮发麻。
几乎在嘶嚎响起的瞬间,凌绝羽体内那原本还在与“静心诀”纠缠拉扯的阴寒煞气,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轰然炸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精纯的毁灭性能量,完全冲破了阮青璇内力的引导和他的理智控制,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席卷了他全身经脉。
“噗。”他再也无法压制,一口蕴含着浓郁黑气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表面甚至隐隐浮现出一层不祥的淡黑色纹路,双眼瞬间被血色覆盖,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杀,毁灭,吞噬。
脑海中只剩下这最原始、最暴戾的念头。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周身散发出的阴冷煞气,竟让篝火的火焰都为之摇曳、黯淡。
“凌绝羽。”阮青璇脸色微变,按在他后心的手迅速收回,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向他周身几处大穴,试图强行封住他暴走的真气。
但此时的凌绝羽,力量大得惊人,身体本能地一挣,竟将阮青璇蕴含内力的指风震开少许!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充满疯狂与毁灭欲望的血眸,第一次,对上了阮青璇。
那眼神里,再无平日的沉郁克制,只有赤裸裸的、想要撕碎一切的凶光。
阮青璇心头一凛,动作却毫不停滞。她深知此刻的凌绝羽已被煞气和那未知怪物的刺激彻底控制,任何迟疑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她身形如烟般飘忽后撤,避开凌绝羽本能抓来的一爪,同时素手连挥,数道凝实的白光如同锁链,缠绕向他的四肢关节。
“缚。”
白光及体,凌绝羽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挣扎得更猛,那层淡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急速游动,竟将白光锁链撑得吱嘎作响。
而屏障外,那令人牙酸的爬搔声和嘶嚎声迅速逼近。显然,那未知的生物也被凌绝羽身上爆发的、同源却更加精纯的煞气所吸引。
阮青璇眼神一寒,当机立断。她不再试图完全制服凌绝羽,而是手腕一翻,掌心中多了一枚非金非玉、刻着复杂梅枝纹路的令牌。她将令牌凌空一按,一道柔和却无比坚韧的光幕瞬间展开,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她和神志不清的凌绝羽笼罩在内。
几乎在光幕形成的同一时间。
“轰。”
一道巨大的、布满暗沉鳞片的黑影,猛地撞在了光幕之上。那是一只形似蜥蜴、却放大了数十倍的怪物,头颅扁平,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粘液,一双竖瞳闪烁着与凌绝羽眼中相似的血红光芒,死死盯着光幕内的两人,尤其是煞气冲天的凌绝羽。
怪物疯狂地撞击、撕咬着光幕,发出令人心悸的刮擦声。光幕剧烈波动,却顽强地没有破碎。
光幕之内,被暂时隔绝了外部刺激的凌绝羽,动作微微一滞,眼中的血色似乎消退了一瞬。阮青璇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欺身近前,无视他周身缭绕的危险煞气,一指精准地点在他的眉心!
“醒来。”
这一指,蕴含了她精修多年的“净梅”心法真髓,带着涤荡邪祟、镇魂安神的奇异力量,如同冰泉,直灌凌绝羽混乱的识海。
凌绝羽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中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随即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阮青璇伸手扶住他瘫软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那爆发的煞气虽然暂时平复,却如同退潮后留下的淤泥,更加深沉地盘踞在他体内。她探了探他的脉息,极其微弱紊乱,但总算保住了一丝生机。
光幕外,那怪物见目标身上的“美味”煞气突然减弱,变得更加狂躁,撞击得越发猛烈。
阮青璇看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脸色灰败的凌绝羽,又看了看光幕外那张牙舞爪的怪物,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的神色。
凌绝羽体内的煞气与这秘境生物的诡异联系,远超出她的预估。而“静心诀”的失效,更意味着寻常手段已难以控制局面。
她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决煞气的方法,或者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凌绝羽,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师父,地图,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