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甚至开始偶尔捕捉到一些模糊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不是谢无涯的,而是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混乱、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嘶吼与画面,仿佛来自那煞气本身的源头。这让他对那部记载着“共生”之法的功法,既充满了警惕,又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探究欲。
阮青璇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依旧沉默地走在前面,充当向导和护卫,但凌绝羽能感觉到,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前更多了几分审视。她不再轻易渡入内力为他疗伤或压制煞气,除非他明显表现出无法支撑的迹象。这种刻意的“疏离”,更像是一种观察,观察这柄“钥匙”在脱离了明确的目标地点后,会如何“演变”。
十余日后,当他们终于望见赤沙镇那低矮破败的轮廓时,两人都已近乎强弩之末。凌绝羽是靠着一股必须回去的执念硬撑,而阮青璇,尽管表面依旧清冷,但眼底深处也难以掩饰连日奔波护持所带来的疲惫。
他们没有进入赤沙镇,而是绕行到镇外一处废弃的土堡。这里比之前的“驼铃”旅店更加破败,断壁残垣,几乎无法遮风,但胜在绝对隐蔽。
“在此休整一夜,明日设法弄两匹快马,昼夜兼程。”阮青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简单清理出一块背风的角落,便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不再多言。
凌绝羽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感受着体内那如同沉重水银般缓缓流动的煞气,尝试着运转那已经无比熟悉的“静心诀”。进展依旧缓慢,但那种被渗透、被融合的感觉,似乎习惯了少许?这个发现让他心底发寒。
他必须尽快拿到那部共生功法。无论那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他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不是在这种缓慢的异化中失去自我。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戈壁永恒的风声穿过土堡的裂隙,发出呜咽。
凌绝羽忽然睁开眼。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体内那团一直沉重搏动的煞气,毫无征兆地躁动了一下,如同被什么东西惊扰。不是之前那种狂暴,更像是一种警惕?或者说,是感应到了某种同源却充满敌意的存在?
几乎同时,对面闭目调息的阮青璇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光在黑暗中锐利如电。她显然也察觉到了。
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阮青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飘起,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处墙体裂缝,向外窥探。
凌绝羽也屏住呼吸,竭力压制体内那蠢蠢欲动的煞气,侧耳倾听。
风声依旧。
但在这风声的掩盖下,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很多只脚踩过沙地的沙沙声,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井然有序。
不是人。人的脚步不会如此轻,如此密集。
凌绝羽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了烽燧遗迹外那头被煞气吸引而来的怪物。
阮青璇退回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我们被包围了。不是人,是‘沙傀’,玄冥宗用秘法炼制的鬼东西,对煞气极其敏感。看来,玄冥子的党羽,比我们想的更迫不及待。”
沙傀?凌绝羽没听过这东西,但光是名字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数量?”他问,声音干涩。
“很多。”阮青璇言简意赅,“它们是在消耗我们的体力,或者在等待指令。”
她话音未落,土堡外那沙沙声骤然停止。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比之前的声响更让人心悸。
紧接着,一声尖锐如同瓦片刮擦的嘶鸣,猛地划破夜空。
这声音仿佛是土堡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和屋顶,在数个方向同时被巨力撞开。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进来。
借着惨淡的月光,凌绝羽终于看清了那所谓的“沙傀”——那根本不是什么生物,而是一具具由黄沙勉强凝聚而成的人形!它们没有五官,只有大致轮廓,周身缭绕着与玄冥子同源的、却更加稀薄混乱的玄黑色煞气,动作僵硬却迅捷无比,挥舞着沙粒凝聚的、却锋锐堪比刀剑的手臂,无声无息地扑杀而来。
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绝大部分攻向阮青璇,只有少数几只,直扑凌绝羽,似乎背后的操控者知道阮青璇是更大的威胁,而凌绝羽,则是它们渴望的“养料”。
阮青璇冷哼一声,面对蜂拥而至的沙傀,她终于不再保留。素手翻飞,指尖绽放出更加凝实的白光,不再是柔和的禁锢,而是化作了无数道锋锐无匹的气刃,白光过处,沙傀如同被利刃切开的朽木,瞬间溃散,重新化作漫天沙尘。
但她每击溃一具沙傀,那溃散的煞气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如同有生命般,试图重新凝聚,或者融入其他沙傀体内,让它们的力量似乎还在缓慢增强。而且,沙傀的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断地从破口处涌入,仿佛无穷无尽。
与此同时,三具沙傀已经扑到凌绝羽面前,那冰冷的、带着吞噬欲望的煞气扑面而来,瞬间引动了他体内那团沉重的水银。
凌绝羽眼中血光一闪,理智几乎被那同源相吸的暴戾本能淹没。他猛地一拳挥出,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体内那被引动的煞气凝聚在拳锋之上。
“嘭。”
沉闷的巨响,那具沙傀被他蕴含煞气的一拳直接轰爆。溃散的沙粒和混乱的煞气倒卷而回,竟有一小部分被他体内的煞气如同长鲸吸水般吞噬了进去。
一股冰冷而充盈的力量感瞬间流遍全身,带来一种扭曲的快意!但随之而来的,是脑海中更加疯狂的杀戮念头和幻象。
另外两具沙傀已经近身,沙刃直刺他胸膛和脖颈。
凌绝羽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它们,不闪不避,双手成爪,带着更加浓郁的玄黑色煞气,猛地抓出。他要将这些敢于挑衅他的“食物”,彻底撕碎、吞噬。
“凌绝羽。”
阮青璇的清叱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同时一道白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扫过那两具沙傀,将它们提前击溃,阻断了凌绝羽进一步吞噬煞气的可能。
“你想彻底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吗?”她声音严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她这边击溃沙傀的速度虽快,但它们的再生和增强特性,让她也感到棘手,更别提还要分心阻止凌绝羽的失控。
凌绝羽被她喝得一怔,眼中血色稍退,但那吞噬煞气带来的冰冷力量感和暴戾情绪依旧在体内激荡,让他极度渴望继续杀戮。
就在这时,土堡外,那尖锐的嘶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明显的催促和愤怒?
围攻阮青璇的沙傀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疯狂,甚至开始出现自爆式的攻击,试图用溃散的煞气沾染、侵蚀她。而新涌入的沙傀,则全部调转方向,如同潮水般涌向凌绝羽。
背后的操控者,似乎改变了策略,要不惜一切代价,先拿下或者毁掉凌绝羽这个“钥匙”。
阮青璇脸色微变,身形闪动,试图拦截,但沙傀数量太多,且完全不惧死亡,瞬间便有七八具沙傀突破了她的拦截,扑到了凌绝羽身前。
浓郁的、充满敌意的煞气如同实质,刺激得凌绝羽体内的煞气彻底沸腾,他再也无法压制,或者说,他不想再压制。
毁灭。吞噬。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玄黑色煞气轰然爆发,如同一个黑色的漩涡,主动迎向了那些扑来的沙傀。
“砰。”
连续的爆响,扑来的沙傀在他狂暴的煞气冲击下接连溃散,大量的混乱煞气被他疯狂吸纳。他的眼睛彻底化为一片血红,皮肤下的黑色纹路清晰浮现,如同活物般游动,气息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攀升。
但相应的,他眼中的理智也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纯粹野兽般的疯狂与毁灭欲。他甚至开始对试图靠近帮他化解煞气的阮青璇,露出了充满敌意的低吼。
阮青璇的心沉了下去。她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在足够多同源煞气的刺激下,凌绝羽彻底失控了。
必须立刻带他离开!否则,不等玄冥宗的人得手,他自己就会先被这暴涨的煞气撑爆,或者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她不再犹豫,无视凌绝羽那充满敌意的低吼和随时可能袭来的攻击,身形如同鬼魅般切入他与剩余沙傀之间,双手结印,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古老的清冷气息从她身上升起。
“封。”
她并指如笔,以虚空为纸,瞬间划出一道复杂玄奥的白色符印!那符印带着镇压邪祟、净化万物的凛然之气,猛地印向了凌绝羽的额头。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甩出数道白光,如同锁链般缠向凌绝羽的四肢。
凌绝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周身煞气疯狂涌动,试图抵抗那白色符印和光链,两股力量猛烈冲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白色符印光芒大盛,强行突破煞气的阻隔,狠狠烙印在凌绝羽眉心。
凌绝羽身体剧震,咆哮声戛然而止,眼中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周身沸腾的煞气也如同被冰封般,骤然停滞、收缩。他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阮青璇一把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寒,仿佛抱着一块万载玄冰。她看也不看周围那些因为失去主要目标而稍微停滞的沙傀,足尖一点,身形如白鹤冲天,撞破残存的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风沙之中。
土堡内,失去了目标的沙傀茫然地转动着身躯,最终缓缓沉入地面,化作普通的沙粒。只有那尖锐的嘶鸣声,在远处不甘地回荡了片刻,也渐渐平息。
荒野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被撞破的屋顶,和堡内残留的、精纯与混乱交织的煞气痕迹,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遭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