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凌绝羽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更深的死寂吞没。玄冥子与谢无涯脸上那细微的不安,迅速被冰冷的杀意覆盖。笛声已歇,那短暂的干扰不足以改变力量对比。
“牙尖嘴利。”玄冥子阴恻恻地开口,周身溃散的玄黑气劲重新凝聚,比之前更显粘稠、森寒,“垂死之言,徒增笑耳。”
谢无涯没有作声,只是默默调整着气息,与玄冥子形成了无形的钳制之势,将凌绝羽所有可能的退路封死。他眼神复杂地掠过凌绝羽苍白而决绝的脸,最终沉淀为一片硬冷的漠然。棋子,既然脱离了掌控,甚至可能反噬,那便只能毁掉。
凌绝羽能感觉到体内那两股力量的撕扯更加剧烈。属于他自己的真气在疯狂燃烧,如同风中残烛,而那股阴寒煞气则像是跗骨之蛆,趁着他重伤虚弱,更加肆无忌惮地侵蚀着他的经脉,试图冻结他最后的生机。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嗡嗡作响,唯有求生的本能和那股不甘的怒火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就在玄冥子与谢无涯即将再次发动雷霆一击的刹那。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却浑厚的佛号响起,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少林方丈了悟大师,手持念珠,缓步走出。他并未看向凌绝羽,而是目光平和地望向玄冥子与谢无涯。
“玄冥掌门,谢施主。”了悟大师的称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适才笛音,似是传说中的‘净魔清音’,专克阴邪煞气。而这位施主,”他目光转向那灰衣人消失的方向,“取走毒针样本,显然意在追查线索。此事扑朔迷离,关乎武林安危,若此刻便将凌盟主就地格杀,诸多疑点,恐石沉大海。不若暂且拿下,详加审问,查清魔功来源、幕后牵连,再行定夺,方为稳妥。”
武当掌门清虚真人亦拂尘一摆,沉声道:“方丈所言有理。玄冥掌门功法特异,谢施主死而复生,凌盟主身负煞气,皆需给天下英雄一个明白交代。贸然厮杀,非但不能澄清事实,反可能令亲者痛,仇者快。”
这两位武林泰斗发声,顿时引得不少门派掌门、长老纷纷附和。他们并非全然相信凌绝羽,也并非要保他,而是玄冥子与谢无涯的表现太过诡异,那突如其来的笛声和灰衣人更是增添了变数。此刻杀了凌绝羽,等于掐断了最明显的一条线索。
玄冥子脸色一沉,他苦心经营十年,岂容节外生枝?他冷笑道:“方丈,真人。此子弑师在前,修炼魔功在后,证据确凿!方才更是狂性大发,意图与我和谢兄同归于尽,此等狼子野心,留之必成大患,更何况,他与那吹笛之人、窃毒之贼分明是同党,此刻不除,更待何时?”
谢无涯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痛却不容置疑的意味:“了悟大师,清虚真人,绝羽乃我一手带大,他误入歧途,我心如刀绞。但他体内煞气已深,神智渐失,方才竟连我这师父也敢攻击。留下他,只怕后患无穷。清理门户,是我这做师父的,最后的责任。”他这番话,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被迫大义灭亲的悲情位置,极易引人同情。
场面再次僵持。支持审问的和支持立杀的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凌绝羽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仿佛他们争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他趁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竭力压制着体内的混乱,脑海中飞速闪过那灰衣人的背影,那奇特的笛声,还有,谢无涯话语中那隐藏极深的一丝急切。
他在怕?怕什么?怕自己被擒后,会吐出更多对他不利的秘密?还是怕那笛声和灰衣人背后的势力?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煽动性的狂热:“诸位,还犹豫什么?凌绝羽这逆贼,弑师篡位,修炼魔功,罪该万死,玄冥掌门和谢老前辈大义凛然,我等当助他们一臂之力,铲除奸邪,以正视听。”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那先前被凌绝羽一剑穿肩、本该失去行动能力的赵旗主!他不知道何时挣扎着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异常亢奋,指着凌绝羽,声嘶力竭。
不对劲
凌绝羽瞳孔一缩。赵旗主这状态,不像是因为疼痛或仇恨,反倒像是被某种药物或者邪术控制了心神。
几乎是同时,人群中又有几个原本属于玄冥子党羽、已被制服或受伤的人,也猛地挣脱了束缚,或是从地上爬起,状若疯虎般地嘶吼起来,不分敌我地攻击身边之人。
“杀,杀了凌绝羽。”
“为盟主报仇。”
“挡我者死。”
混乱再起,而且这次更加诡异,那些暴起之人仿佛失去了痛觉,力大无穷,招式只攻不守,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是‘燃魂丹’。”见识广博的点了苍派长老大惊失色,“能短时间内激发潜能,透支生命,令人陷入癫狂,他们被控制了。”
玄冥子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趁乱大喝:“诸位看到了吗?凌绝羽的同党开始狗急跳墙了,使用如此恶毒手段,还有何可说?杀,”
他不再理会了悟大师和清虚真人的劝阻,与谢无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身形暴起,趁着场面的极度混乱,再次向凌绝羽发动了致命攻击。这一次,他们毫无保留,务求一击必杀。
阴寒掌力与诡谲气劲如同天罗地网,将凌绝羽周身空间完全锁死。避无可避。
凌绝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体内那原本就躁动不安的真气与煞气,在这生死关头,被彻底点燃,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他丹田深处爆发开来。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周身竟隐隐散发出一层与玄冥子同源、却更加暴戾混乱的玄黑色气息!那是被他强行引动、尚未完全炼化的魔功煞气。
他不再防守,也不再寻求招式,只是凭借着本能,将手中长剑连同那爆发的煞气,化作一道撕裂一切的黑色狂飙,悍然迎向两大高手的合击。
三股恐怖的力量猛烈碰撞,产生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
离得近的几名正在厮杀的弟子,连同那几个服用“燃魂丹”的狂徒,直接被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坚硬的岩石地面以三人交手为中心,寸寸龟裂,碎石激射。
了悟大师、清虚真人等高手急忙运功抵御,护住门下弟子,脸上皆露出骇然之色。
烟尘弥漫中,只见玄冥子与谢无涯双双被震退数步,脸上首次露出了惊容。他们没想到凌绝羽在重伤之下,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而且那力量中蕴含的煞气,精纯程度甚至隐隐超过了玄冥子。
而爆炸的中心,凌绝羽单膝跪地,长剑深深插入地面,支撑着身体。他浑身衣衫破碎,身上增添了无数道被气劲割裂的伤口,鲜血淋漓。但他没有倒下,头颅依旧倔强地昂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玄冥子和谢无涯,嘴角咧开一个染血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他体内的真气几乎消耗殆尽,煞气也因刚才的爆发而暂时平复,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席卷而来。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玄冥子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杀机更盛:“此子已彻底入魔,留不得了。”
谢无涯看着凌绝羽那疯狂而陌生的眼神,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冰冷的决断:“动手。”
两人再次逼近,掌力凝聚。
凌绝羽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身影,视野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沉入黑暗。或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就在他即将放弃抵抗的瞬间。
“且慢。”
一个清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子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穿透了场中的喧嚣与杀意,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得一滞。
只见青云崖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人。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素白长裙,面覆轻纱的女子。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雪,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却如寒星般璀璨,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漠与威仪。
在她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护卫,而更让人心惊的是,护卫中间,押着两个人,正是刚才窃取毒粉后消失的灰衣人,以及一个被缚住双手、脸色惨白的中年文士。
当看清那中年文士的面容时,玄冥子脸色骤然大变,失声叫道:“左护法?”
那女子目光扫过全场,在浑身浴血、濒临昏迷的凌绝羽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落在了玄冥子和谢无涯身上,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玄冥子,你要杀他灭口,是怕他活着,指认出谁才是真正将‘玄阴煞体’秘籍,带入中原的人吗?”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脸色剧变的谢无涯身上。
“而你,谢无涯,你假死十年,真的只是为了清除知情人,和看着他为你背负一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