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声“且慢”,清冷如冰泉击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硬生生将崖顶弥漫的杀意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玄冥子与谢无涯那即将拍下的手掌,都转向了声音来处。
青云崖入口,不知何时立着一行人。为首的女子,素白长裙不染尘埃,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眸光扫过,竟让许多江湖豪客心生凛然,不敢逼视。她身姿挺拔,气质清绝,仿佛独立于这污浊血腥之外的雪岭孤莲。
在她身后,数名护卫眼神沉静,气息绵长,显然皆是高手。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押着的两人——一个是方才窃取毒粉后消失无踪的灰衣客,此刻他斗笠已失,露出一张平凡却坚毅的面孔,眼神清明,并无被俘的慌乱。另一人,则是个面色惨白、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双手被缚,浑身微微颤抖,当他的目光与玄冥子接触时,更是骇得几乎瘫软。
“左护法?”玄冥子的失声惊呼,如同又一记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那女子对玄冥子的惊骇视若无睹,清冷的目光先在凌绝羽那浴血顽强、濒临昏迷的身影上极快地掠过,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情绪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冰封。她转而看向玄冥子与谢无涯,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
“玄冥子,你要杀他灭口,是怕他活着,指认出谁才是真正将‘玄阴煞体’秘籍,带入中原的人吗?”
最后半句,她的目光已彻底锁定在谢无涯身上。
“而你,谢无涯,你假死十年,真的只是为了清除知情人,和看着他为你背负一切吗?”
这话比任何凌厉的招式都更具杀伤力。刚刚因女子出现而稍缓的气氛,瞬间被引爆至顶点。
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重锤砸中,嗡嗡作响。
玄冥子带入秘籍?谢无涯才是带入秘籍的人?
这怎么可能?谢无涯是武林泰斗,德高望重,他怎么会。
谢无涯在那女子目光锁定他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脸上那沉痛与无奈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瞳孔骤然收缩,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承认,那短暂的沉默,在众人眼中,却比嘶声力竭的否认更令人心惊。
“妖女,休得胡言乱语,污蔑谢兄。”玄冥子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试图打断这致命的指控,“你究竟是何人?与这逆徒是何关系?在此妖言惑众。”
那白衣女子却根本不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无涯,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凌绝羽单膝跪在地上,依靠插地的长剑才勉强支撑不倒。剧烈的疼痛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吞噬着他的意识,但女子的话,却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一些被他忽略、或者说不敢深想的细节,此刻疯狂涌现。
是了,师父年轻时曾远赴西域游历数年,归来后武功大进,见识广博,但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对各种奇功异法,似乎总有超乎常人的了解和兴趣,那本“玄阴煞体”秘籍出现得太过巧合,师父得到后,初时的欣喜若狂,远多于对魔功的警惕,还有,玄冥子虽也是野心勃勃之辈,但以他当年的势力底蕴,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等绝密魔功送到师父手中,而不引起丝毫怀疑?
除非,除非那秘籍,本就是师父自己带回来的。玄冥子,或许只是发现了这个秘密,并加以利用的推手。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啮噬着凌绝羽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比背后那一掌更痛,比十年的骂名更冷。
他艰难地抬起头,染血的目光死死盯住谢无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声音:“是不是你自己带回来的。”
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血淋淋的质问,清晰地传入了谢无涯耳中。
谢无涯身躯猛地一颤,他终于无法再维持那悲悯沉痛的表象,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剧烈闪烁,挣扎、羞愧、以及一丝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恼羞成怒交织闪过。
“绝羽,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谢兄,休要受这妖女和逆徒蛊惑。”玄冥子见状不妙,急忙打断,同时暗中向那几个服用“燃魂丹”后尚有余力的死士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死士眼中红光一闪,再次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扑向白衣女子一行人,试图制造混乱。
“冥顽不灵。”白衣女子冷哼一声,甚至未见她如何动作,身旁两名护卫已然抢出。剑光如匹练,简洁、高效,没有丝毫花哨,只听几声闷响,那几名状若疯魔的死士便已倒地不起,咽喉处一点嫣红迅速扩散。
快,准,狠。
这份实力,让在场众人无不侧目。
而与此同时,那被俘的灰衣人突然开口,声音洪亮:“诸位武林同道,在下‘听风楼’执事,风信子,奉楼主之命,追查‘玄阴煞体’流毒中原一事已久。经查,三十七年前,谢无涯于西域魔教遗址,确曾带走数卷秘典,其中便包括这‘玄阴煞体’残卷。此事,我听风楼有当年随行之人证,以及谢无涯当年与西域商人交易秘典的物证留存。”
听风楼。江湖中最神秘、消息最灵通的组织。他们出面作证,分量极重。
风信子继续道,指向那被缚的文士:“此人,乃玄冥子心腹左护法,他不仅可证明玄冥子如何利用此秘密胁迫谢无涯,更可指认,当年引诱崆峒、点苍数位长老修炼简化版魔功以培植党羽,以及今日这‘燃魂丹’之毒,皆出自玄冥子之手。”
左护法在风信子的逼视下,浑身抖如筛糠,颤声道:“是,是掌门,他,他让我做的,谢大侠,不,谢无涯他,他确实早就得了秘籍,掌门只是只是趁机要挟。”
真相,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彻底剖开。
带入魔功的是谢无涯,他因一己私欲,埋下了祸根,玄冥子则是嗅到腥味的豺狼,趁机扩大了自己的阴谋。
而凌绝羽,从始至终,都是被利用、被牺牲的那一个。弑师是局,盟主之位是饵,连他体内的煞气,都是师父转嫁的毒药。
台下彻底沸腾了惊愕、愤怒、鄙夷、后怕,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爆发。看向谢无涯和玄冥子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唾弃。
谢无涯踉跄后退一步,脸上再无半点血色,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望着台下那些曾经敬仰、如今却充满鄙夷的目光,望着凌绝羽那破碎而冰冷的眼神,望着玄冥子气急败坏的狰狞,最后,望向那白衣女子淡漠的眸子。
完了。数十年的声誉,处心积虑的谋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沦为天下笑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又想哭,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悔恨与绝望的叹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玄冥子眼见大势已去,脸上闪过极端的不甘与疯狂,他猛地看向气息奄奄的凌绝羽,眼中杀机爆射,就算败,也要拉这坏他好事的棋子垫背。
他身形暴起,凝聚全身功力,化作一道黑虹,直取凌绝羽头颅,竟是打算拼死一击。
“尔敢。”
白衣女子眸中寒光一闪,素手轻扬,一道柔和却沛然莫御的白光后发先至,如同无形屏障,挡在了凌绝羽身前。
玄冥子的全力一击撞在白光之上,竟如泥牛入海,只是激起一圈涟漪,反而被那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倒飞而回。
与此同时,了悟大师、清虚真人,以及数位义愤填膺的掌门,同时出手。
“拿下此獠。”
“为武林除害。”
玄冥子身陷重围,纵然魔功诡异,又如何抵挡得住当世众多顶尖高手的合击?不过数招,便被少林般若掌印在胸口,吐血倒地,随即被武当铁索牢牢缚住。
一场惊天阴谋,似乎就此落下帷幕。
白衣女子这才缓步走到凌绝羽身前,蹲下身。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却依旧倔强不肯倒下的男子,轻纱下的容颜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
她伸出手指,快如闪电地点了他胸前几处大穴,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渡入,暂时护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脉。
凌绝羽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透过朦胧的血色,只能看到那双清冷如星,却又似乎藏着一丝熟悉的眸子。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白衣女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那个闭目待死、万念俱灰的谢无涯,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低低自语,又像是说给凌绝羽听: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只是这代价,”
她的话语未尽,但其中意味,却让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凌绝羽,心头莫名一颤。
崖顶的风,依旧凛冽,吹散血腥,也吹动着未来莫测的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