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色是那种闷钝的、脏兮兮的灰黄,像一块用了太久、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头顶。云层又厚又重,淤积在空中,纹丝不动,把所有的风都闷死了。雨意浓得化不开,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土腥味的潮气,可那雨,偏偏就憋着,迟迟不肯落下来。
院子里的土被晒了太多天,表面一层硬壳,底下却还留着些湿气。王耍滑和老婆王翠翠就在院角挖那个准备翻修茅厕的土坑。
王耍滑赤着膊,黝黑的脊背上沁出一层油腻的汗,不是畅快流下的那种,而是密密地黏附在皮肤上,擦也擦不干。他抡起镢头,一下一下砸向地面。镢头啃进土里,发出“噗”一声闷响,带起一小团灰尘,那声音短促而吃力,立刻就被厚重的空气吞没了,留不下一点回音。
王翠翠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后背也洇湿了一大片,紧贴着皮肤。她用铁锹把王耍滑刨松的土铲到一边,动作机械而迟缓。铁锹刮过地面,发出“嚓——啦——”的干涩噪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两人没什么话。偶尔王耍滑停下手,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脸,抬头望望天,喉咙里咕噜一声,也不知是叹息还是咒骂。那天空毫无变化,依旧是一副死气沉沉、酝酿着什么却迟迟不肯发作的压抑面孔。
坑才挖了不到半人深,四壁的土色越来越深,散发出一种陈腐的、阴湿的气味。一只土黄色的蛾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晕头转向地飞着,最后竟一头撞在王耍滑汗湿的胸口上,扑腾两下,不动了。王耍滑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把它弹开,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名的烦躁。
王翠翠把一锹土甩到土堆上,喘了口气,小声说:“憋得太狠了,这雨下来就得是大的。”
王耍滑没应声,只是更狠地抡起了镢头。“噗”,又是一声闷响。院子角落的几棵蔫头耷脑的向日葵,叶子卷着边,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所有的声音、动作和情绪都被压抑着,只有那一声声枯燥的“噗”和“嚓啦”,在黏稠的空气里艰难地蠕动,等着那场不知何时才会终于砸下来的雨。
村委会主任办公室。
项荣半躺在椅子上,左脚重叠着右脚搭在办公桌上,就在这时小鸳推门走了进来。
“主任,这是这次的改厕名单,请您加个章。”小鸳怯生生的说道。“另外,还需要名单上的农户签字按手印…”
项荣放下脚接过小鸳手里的文件,一页页仔细翻看。看到名单上就是项荣最初提供的五十户名单一个不漏后才说道:“小鸳呐,把门关上…对,反锁。这名单上…怎么没有你家呢?”
边问话,项荣伸手拉住李鸳,把她拉过来后又搂住腰按坐在自己腿上。
“主任,我家…我家没有能力修,原来的也还能用,再说了…”项荣身上的烟味参杂着隔夜酒味让李鸳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那气味在他的衣领和肺里盘踞了很多年,是一种颓败的、被熏烤过的气息。
项荣说:“茅屋不修也不要紧的,修没修好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这不太好吧…”
“我知道,做这种事会让你为难,这也是在挑战你人生过往十几年受过的良好教育。”
李鸳是读过高中的,但是因为当时高二时喜欢上了班上的男同学,不顾父母反对和男同学辍学私奔了。当时这个男同学家里是开纺织厂的,承诺要让李鸳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是在李鸳怀上两人的孩子后,男同学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年李鸳刚满十七,她让父母伤透了心,最后无颜回家,只得打掉孩子外出打工。得知消息的李直腰抹着泪给李鸳寄了三百块钱生活费,李鸳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李直腰,这个操劳一辈子驼了背,这个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男人。
项荣说:“人要学会变通,刚给你爹办完丧,你娘和你手头上也紧张,在这农村大无小事都是要花钱的,要我说,还是让自己妈妈少苦一点吧,她又能再陪你几年呢?这不是谁的钱,上面给的钱不就是给有需要的人吗?要是你家都不需要,那整个阳光村就没有需要的人了。”
改造卫生茅厕是有补助的,对于李鸳来说,这也算一笔不小的钱。
提到李直腰,李鸳眼泪又止不住的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项荣的做法。
项荣说:“这批茅厕不会家家都看的,上头来人只会抽查十户,我一会儿写十户人的名字,到时候你负责带领导去验收。这些人我已经提前交代好了,不会出问题的。另外,这份名单上的农户签字你都给代签了吧,字迹不要一样,另外不要让农户知道这件事情。”
说完,项荣将改厕文件翻到末页,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对准“阳光村村委会”盖了下去。
噼啪!
雷声响起,窗外酝酿了许久的大雨倾盆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