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翌日清晨，村委主任办公室。

项荣接到了信访处刘主任的电话。在多次把酒言欢后，两人在工作对接上已经比较熟悉。刘主任告诉项荣，王耍滑到信访办投诉称项荣在村民们修建茅厕的补贴经费使用上存在严重问题，但现在已经把人打发走了。

项荣在得知王耍滑居然敢去找人告状后，怒不可遏。

他先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肥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原地转了三圈，试图找到一个能宣泄怒气的对象。最后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印着“优秀村干部”的搪瓷杯，想狠狠摔在地上，举到半空又舍不得——这杯子是去县里开会发的，质量挺好，摔了怪可惜。于是他只能重重地把它顿回桌上，杯子里隔夜的茶水溅出来，污了他一份还没来得及看的“重要文件”。

“反了！反了天了！”项荣的声音因为气急败坏而有些尖利，“王耍滑？就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王耍滑？他敢去信访办？他脑子里进的是茅坑里的蛆吗！”

他在办公室里踱步，肚子气得一鼓一鼓，像只正在酝酿风暴的癞蛤蟆。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修个茅厕，他王耍滑那茅厕现在不是能用吗？又没塌！就非盯着这点钱，还要去告？

“不知好歹的东西！”项荣对着窗外骂，仿佛王耍滑就蹲在窗根底下。“我帮他跑前跑后，批地，搞证明，我容易吗？喝他几瓶酒，拿他几只鸡，那都是看得起他！现在为这点屁事就去告状？良心让狗吃了！”

最让他抓心挠肝的是，那个老油条，虽然收了好处把消息透给了他，但话里话外也暗示了：“项主任啊，这事人家记下来了，总得有个说法，您得赶紧擦擦屁股，不然真捂不住喽！”

“说法？要什么说法！”项荣揪着自己所剩不多的头发，“难道要我给那个榆木疙瘩赔礼道歉？再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那我这项主任的脸往哪搁？以后在阳光村还怎么开展‘工作’？”

他越想越气，一股邪火没处发，猛地抬脚想踹一下旁边的废纸篓，结果角度没找好，一脚踹歪了，大拇指直接磕在桌腿上，疼得他“嗷呜”一声，抱着脚单腿在办公室里蹦跶，表情扭曲，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项荣在阳光村多少也算是个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而且还是栽在王耍滑这种老实疙瘩手里！这要是传出去，隔壁村的主任们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以后去镇上开会，他还能不能抬起头做人了？

项荣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回椅子上，眼神阴鸷。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像对付李直腰那样故技重施吗？不行！他已经登记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出事，那不正坐实了他项荣在补贴经费上存在“使用问题”吗？…对了！李晨幸！事情本来就因为他起，这小子认识的人多，说不定他有办法。想到这里，项荣给李晨幸拨去电话。

“喂？晨幸呐…”电话拨通后，项荣掐头去尾把事情说了一遍，只是告诉李晨幸王耍滑要去告他。“你说我上哪说理去，这事儿根本就没有成，上头没有批钱我拿什么补贴他啊！无论如何，都是因为办你的惠农卡才把事情搞成这样，这事儿高低你都得给我想想办法！”

真的没办成吗？这事儿李晨幸门儿清，因为昨晚上李鸳喝醉把事情说漏后，李晨幸就给王耍滑支的招去举报。电话里，李晨幸倒吸一口凉气，故作震惊，他说：“项主任，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王耍滑是我二舅啊！”听到电话里沉默了，李晨幸怕被误会了又补充道：“但话又说回来，再亲也要讲个理字嘛！”

“对对对！”听到事情有转机，项荣连忙附和。

李晨幸说：“我二舅虽然老实，但是人倔认死理，这事儿难办啊…”

难办，就是能办。

项荣说：“晨幸啊，你认识的人多，脑子也转得快，我晓得这件事情需要运作，你讲个数嘛，你晓得你项哥我是个耿直人，我们不讲那些弯弯绕绕。只要把事情摆平，其他都好说！”

李晨幸是知道项荣这种人的做派的，他宁愿花费更大的代价也不愿意直接把吃下去的吐出来息事宁人，因为他要让这些刁民知道他项荣不是好惹的。更何况他一口气贪了三十九户人的茅厕补贴呢？尽管这些指标都是虚报的，改造好的茅厕根本就不存在！

想了想，李晨幸说：“两万！”

项荣说：“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他这个茅厕我才拿多少钱？大不了我把钱还他就是。”

李晨幸说：“项哥啊你冤枉好人咯！你以为是我趁机坑你不是？我这是用你的钱去办你的事啊！”

项荣说：“那你先说说你的计划。”

“这事嘛你要先这样……”

听李晨幸说完，项荣情不自禁发问：“王耍滑真是你二舅？”

“千真万确！”

“亲的？”

“亲得不能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