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是有一件大好事要告诉大家！”

项荣站在村委门口挥舞着双手。

“在此之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有谁家娃儿每个月都打电话回来报平安？”

村委大坝上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母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当然父爱也是。”项荣慷慨激昂的说道。

“到底有啥事啊项主任，我还要忙着回去喂牛呐！”

人群中有人发出不满，引得其他人哄笑。

项荣暗暗记住了这个发难的人，接着说：“爱是无私奉献，我知道你们孩子一个月难得打一次电话回家，现在，你们也可以主动给他们打电话关心他们了！”

项荣指了指身边站着的汗衫青年，青年一副腼腆的神情，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大地公司推出惠农卡，只有咱们这些农民伯伯能办哟！每个月免费一百分钟通话，还愁打不了电话给娃儿吗？”他小眼睛滴溜溜转的飞快，永远在扫视着村委大坝每一张可能心动的脸，但绝不与人对视超过三秒——怕被人瞧见眼底那点虚光。偶尔，他会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营造出一种“真诚到瞳孔地震”的假象，结果只显得眼白过多，像是受惊的劣种水牛。

“这么好的卡，怕不是得要一二十块钱一个月哟！”下面有人发问。

听到这话，项荣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他看了看李晨幸，示意由他来回答。

“乡亲们，只要三十块钱一个月！”

大坝里人群一听炸开了锅，有些人骂骂咧咧的挤开人群从角落离去。

“安静，安静。”项荣抬起双手下压，人群不再哄闹，但依旧窃窃私语。“一个家庭现在少说都有三个人口吧？算下来一个人一个月也才十块钱，平均下来一天也才三毛钱！打个长途电话一分钟就不止三毛钱了哟！”

“我相信，人心是肉长的，现在，真正思念娃儿，真正关心自己娃儿的乡亲请站到我身边来。”扫视着台下众人，最终将目光聚焦在角落里的王耍滑身上。

只见王耍滑低着头，手紧紧捏着拳放在裤袋里。似乎是被项荣炙热的目光烫得脸上生疼，他抬起头举着手，一路挤开人小跑，嘴里喊着：“我要办！我要办！”

人们都好奇，王耍滑家老大今年才刚上三年级，他办这个卡来给谁打电话呢？

事情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项荣到达王耍滑家时，只有他媳妇带着三个小孩在家。王耍滑家门口没有打水泥地板，泥泞的地面上放着一口大锅，大锅边上长着一颗碗口粗的萍果树，此刻三个娃儿正绕着果树追逐打闹，王耍滑媳妇在屋里张罗着晚饭。距离果树不远的地方，一头瘦小的老牛正乖巧的趴在地上打着响鼻。

留意到院墙边摆放着的木犁，项荣嘴角露出冷笑。他心里想着，这么老这么瘦的牛都要逼着下地干活，这一家人也真是够心狠的。

又看向王耍滑媳妇，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子比项荣还要高出半个头。可能是经常干活的缘故，身材消瘦，挽起的裤腿下是一条洁白修长的小腿和一条皮包骨、黑瘦的腿，这女人哪哪都好，可惜就是上山打草的时候摔断了一条腿，干不了重活。

“王翠翠，你家那口子呢？”王翠翠是王耍滑媳妇的名字，村民们说王翠翠是王耍滑的堂妹，王耍滑没个出息娶了自己的堂妹。

“哟，项主任您怎么来了？”王翠翠听到声音连忙从房间里探出个头应了一声，随即又搬着一张矮脚木板凳走了出来：“您瞧瞧这家里窄，也没个落脚的地方，您这边请坐！”

接过板凳刚坐下，大点的小孩就跑过来抱着项荣的膝盖，嘴里嘟囔着：“爷爷，糖糖。”

“什么爷爷，叫叔叔！”王翠翠连忙将娃儿抱了起来，接着说：“娃儿他爹去后山割草了，这会儿可能还回不来，要不我现在去叫他嘛！”

言罢，王翠翠作势要走，项荣拉住她说道：“牛儿吃草是大事，我今天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呢明天开群众会，为了惠及家家户户，我希望你家王耍滑明天能主动表现表现，多多支持工作，就这么个事。”

“应该怎么支持工作呢？”

“到时候他就这样……”

项荣给王翠翠讲述完后，只见王翠翠低着头手捏紧衣角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是个精明的女人。

“这件事儿我知道为难，但是工作上咱们多多配合，我方便了你你也要方便我嘛！”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翠翠依然无动于衷，思来想去，项荣想到只能从政策入手，只见他一拍脑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说到：“我看咱们家这院里好像没个像样的茅厕嘛？你们大人不注重卫生，可不能给娃儿养成坏习惯哟！”

“项主任我们家是没个茅坑的，原先建房子想着这新房离老宅也不远，将就凑合也能用的。”许是这家庭卫生确实是差了些，王翠翠露出悻悻然的笑。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农村嘛！大家都一个样！”项荣挥挥手表示理解，接着又说：“眼瞅着你们家确实是缺个像样的茅坑，我听说过不久上面会下来政策，鼓励咱们修建卫生茅厕呐！”

“还有这好事啊？那是怎么鼓励呢？”王翠翠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她家不是不想修厕所的，只是这一家子也有开销，老大去上小学也是花钱的。别家生个女儿，巴不得早点辍学给家里分担压力，村里不少人家小孩上完一年级就辍学在家割草放牛了，但是王翠翠两口子打心底想要扶自家娃儿读书，希望孩子将来不要过得这么苦。

“是这么回事，你们修茅厕，上边儿来人验收，完了再给你们发钱，不但不亏还能赚呐！”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项荣又开始挤眉弄眼，活生生像个推销员。

“这个…项主任，你看我们家这个条件，要真有这个好事还请你多费费心才是。”

看到王翠翠的反应，项荣知道这回算是拿捏住王翠翠了，随即露出个异味深长的笑容道：“弟妹啊，你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边说着，项荣边起身。“都不是外人，工作上咱们要多多支持，互相配合嘛！”

言罢，也不顾王翠翠要他留下吃饭，项荣径直走出院门。

……

“我要办！我要办！”王耍滑一边小跑一边喊着。

村民们给他让开了道路，一双双眼睛不断在他身上扫视着，似乎想要看透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随着王耍滑的移动，众人像是一朵朵向日葵，齐齐扭动脑袋。

“二舅？你办这惠农卡干什么？你家老大不是才刚上三年级嘛！”说话的人是李晨幸，刚到场是项荣说早有安排让他放宽心，没想到这个安排就是自家二舅。

更吃惊的是项荣，他没想到两人有这层关系。

“你别管了，我办肯定有我的道理的，我不能给自家孩子打电话，还不能给我大哥打电话啊？”王耍滑有个大哥叫王耍建，已经在外面打工多年没有回家了，了无音讯。

随着第一张惠农卡的成功办理，项荣指挥着六大干部开始发力推销。这六人各显神通，哄的哄，逼的逼，吓的吓。

太阳在西天的云彩里挣扎，活像是一颗在坩埚里满满熔化的、不够新鲜的咸蛋黄。淌出的油腻红光勉强涂抹在村子上空。黑暗是从各个角落里同时流窜出来的。从猪圈溷浊的底部，从柴火垛深不见底的缝隙，从那些熄了火、却仍散发着余温的拖拉机的排气管里。它们像墨水被打翻，迅速而无声地漫溢、勾结在一起，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