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驹过隙，转眼时间来到三个月后。

“茅厕改造的就按这个名单上报，有没有问题？”项荣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这次上头改造力度大，阳光村拿到了五十个名额。

会议室里的六人面面相觑，这些个名单都是项荣一手拟定的，其中有很多家庭情况好的、有卫生茅厕的都被加了进去。

这是为什么呢？王大是项荣的二舅、项太是项荣的大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把目光一致聚焦在末位的驼背老头身上。驼背老头名叫李直腰，是村里的会计，也是在村委工作时间最长的人。

李直腰推了推眼镜看向项荣，缓缓的举起手：“我有疑问。”

他出词缓慢，神色从容。厚厚的眼镜反射出一缕锋芒。

“李哥您请说。”

“这茅厕改造应该是在召开群众会议后，由百姓根据各家情况，从家庭条件困难的农户开始推选。这份名单上的人，家庭困难的也有，但往年名单都是由我们提供，今年你一上任就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怕是有失公允罢？既不符合规矩，流程上也走不通。”

面对李直腰的质问，项荣早已提前准备好了说辞，眼下对方又主动暴露了语言漏洞，那反驳更是轻而易举。只见他摇了摇手里的大茶杯（这原本是慰问老干部时发放的），又学着李直腰的样子推了推眼镜说道：“老李，工作上任务不明确、落实不到位我不挑你理，但是还是请您不要给我扣这样一顶大帽子——我怎么就没开群众会呢？我是开了的嘛！”

“是开了，三个月前是开了。但你在群众会上没有提起任何茅厕改造的问题，而且…”李直腰本想说，你收了好处不干人事，一个劲的推销你的卡搞得百姓怨声载道，但是想到还指望在村委干一辈子退休，话也不能说太难听得罪人，于是只好开口说道：“而且百姓也没有讨论过这件事！”

“老李，我是主任还是你是主任？我和群众黏稠度高，他们就乐意直接和我汇报工作，这没什么问题吧？他们不是没讨论，他们讨论好了直接告诉我的，我这里还写得有记录。”

言罢，项荣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递到众人面前。只见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斜，乍一看好像是许多人都在上面签了字画了押，但细看之下这分明是同一个人右手写了换左手写的。

“就算这些人讨论了，但是三个月前上面还没正式下发文件，你宣传的政策解读到位了吗？流程上这也是行不通的。”

这句话倒是给项荣问到了，他不是没想到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个李直腰这么不给面子。这些所谓的流程问题，也就是一个会议记录的事，写好会议记录公示完，哪有不合逻辑的流程嘛！

面对李直腰的步步紧逼，项荣抿着嘴一言不发，两条眉毛像蚯蚓般蜷缩起来。摸了摸下巴，又摸了摸鼻子，片刻后眉毛舒展开来，只见他长呼一口气，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老李啊，咱们现在是关起门讲话，这些流程上的事也不多多去研究了…”眼见李直腰开口欲要插嘴，项荣抬手打断，接着说道：“刚才你提到个问题，你说往年的名单都是由你们来提供上报，这么说问题就简单了，今年我们阳光村改厕指标是五十个，这份名单上至少有三十户百姓是家庭困难的，剩下二十个也是家庭困难的。但按照你们的意思，因为你们通知不到位，存在一部分百姓没及时参与到群众会，可能有更困难的群众没有享受到政策…”

项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一边端起茶杯喝水，一边用余光扫视众人，眼见这六人都直愣愣看着自己没明白话中含义，项荣接着又到：“我的意思是，你们明天提供二十户困难百姓名单给我，我完善修改后再上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些名单一定要是家庭困难确实该改造的，坚决不能优亲厚友，当然符合政策的要应报尽报，您诸位意下如何？”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直腰也明白了，项荣这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这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带着引导性，暗示好像是因为李直腰想要在政策里分一杯羹，要是一口同意下来，哪怕这补报的二十户农户是经过群众研判，真实上报的，大家也只会认为这是他李直腰和项荣同流合污，一个拿大头，一个拿小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项荣语气带着愠怒。

“我认为咱们还是再召开一次群众会，把政策讲明白，再统计一次名单。”说话的是李直腰，仿佛这就是个二人会议。

李直腰说完后，项荣慢慢坐直了身子，随后微微前倾，一只手扶着茶杯，一只手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打。

沉默，会议室里只剩下沉默。

“那就依你的，我想了想，确实也应该是这样子做才对。老李啊，我这刚干工作也没个经验，您老往后得多指导指导，老话说得好，忠言逆耳利于行嘛！这样，群众会暂定在后天召开！”项荣脸上带着歉然，一脸真诚的说道。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众人感到一阵轻快，像是被人捏着脖子突然撒手后得以呼吸。

听到众人开始放声讨论，谁家茅厕里都是蛆，谁家茅坑里屎漏出来了，谁家是露天茅厕…项荣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李直腰，就在李直腰心有所感要扭头过来时，项荣又装作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什么都想争，那你就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