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傍晚,王耍滑蹲在鸡窝前发呆。媳妇抱着哭闹的小女儿站在身后:“非得今晚去吗?非要送东西不可吗?”
“不然能怎么办?孩子等着上户口呢。”王耍滑叹了口气,伸手抓出那只最能下蛋的老母鸡,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
“那可是咱家最好的下蛋鸡啊!”妻子不舍地说。“这项主任孤家寡人一个,哪里来的媳妇要吃鸡蛋?”
王耍滑没答话,只是找来绳子把鸡脚捆好,又捡了一篮子鸡蛋,个个挑得又大又光滑。小女儿还在哭,声音嘶哑。他想起白天项荣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心里一阵发堵。
“老王头…”
正要出门,王耍滑媳妇儿喊了一声。
“还有这个你记得拿上。”说着,他媳妇递上来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两瓶油皮纸包好的“大曲”牌烧酒。这是白天王耍滑托亲戚去城里买的,本来只打算买一瓶,亲戚说好事成双,于是买了两瓶。
晚上八点整,王耍滑提着老母鸡和一篮鸡蛋站在项荣家的大门前。
项荣家的瓦房是旧式的,青瓦顶子,檐角生着几簇野草,在风里索索抖着。屋前一方水泥地,新近浇的,灰白的一片,光溜溜的映着天色。这水泥地同周遭的泥土地界划得清明,倒显出一种异样的齐整来。
檐下悬了一排腊肉,用麻绳系了,吊在椽子上。那肉条经了日头曝晒,泛出暗红的油光,底下凝着晶亮的油珠子,不时滴落一点,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斑点。有苍蝇绕着打旋,嗡嗡营营,却总不歇实了去叮咬——许是那肉皮已经晒得铁硬了。
这几天下雨,村里没硬化的土路变得又粘又湿,在水泥院坝前刮了刮鞋底厚厚的泥土,王耍滑踌躇的走向了村支书家大门,身后的院坝留下一个个泥黄脚印。
项荣开门时正拿着牙签剔牙,看见王耍滑手里的东西,脸上顿时堆起笑容:“来来来,进来坐!吃过了吗?”
“吃过了,项主任。”王耍滑拘谨地站在光洁的地板上,不知该往哪踩。
“随便坐,别客气!”项荣指了指家里的大沙发,自己先坐下来,点了一支烟,“东西带齐了吗?”
王耍滑赶紧把保证书和社会抚养费拿出来,连同那只鸡和鸡蛋一起放在茶几上。项荣瞥了一眼材料,却先拎起那只鸡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油皮纸包着的两瓶“大曲”:“不错不错,自家养的就是好,市场上买不到这么好的。”
“项主任,那章......”王耍滑小心翼翼地问。
“章在呢,急什么。”项荣不紧不慢地吐着烟圈,“保证书我看看啊......嗯,这次写得还行。社会抚养费我重新算了下,确实应该是六千,你没算错。”
王耍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项荣拿起材料翻看着,突然皱眉:“不过这格式不太对,镇上要求的是新版表格,你这是旧版的。”
王耍滑的心又悬起来了:“那怎么办?”
“没事,我这儿有新表格,你重填一下就行。”项荣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表格,“就在这儿写吧,笔有吗?”
王耍滑连忙接过笔,伏在茶几上一笔一划认真填写。项荣在一旁看电视,偶尔瞥一眼进度。
填好后,项荣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遍:“好吧,既然材料齐了,我就给你办了吧。”
他慢悠悠地走进里屋,半晌拿出一个公章:“也就是你老王,老实人一个,我才破例在家给你办这事。”
王耍滑连声道谢,看着项荣在证明上盖上红彤彤的公章。
项荣把证明递过来,突然压低了声音:“老王啊,今天这事就别到处说了,毕竟不符合程序,知道吗?”
“知道,知道,谢谢项主任!”王耍滑接过证明,如获至宝。说着,起身就要离开。
“急什么?”项荣起身叫住了王耍滑,随后又在电视机底下掏出了两个杯子,白色的杯子底下铺满了深褐色的茶渍,这是两个茶杯。
“老王啊,今天给你出这个证明,我寻思你多少是有点想法的…”说到这里,项荣停顿了下来,撇了一眼王耍滑,见他没有要接过话头的意思,只是局促的坐着。
撕开包装纸,透明的酒瓶子上印着红彤彤的“大曲”两个字。上下摇晃酒瓶子,项荣看着瓶子里争先恐后向上涌动的气泡露出满意的神色,接着扭开瓶盖将两个茶杯倒满。
“老王啊,你说这两斤高粱造出来的一斤酒怎么就能比高粱贵这么多呢?”
“可能…可能是流程多,各方面工艺复杂吧,这年头做成一件事也不容易,你说是吧项主任?”看着项荣递到面前的满满一大茶杯,王耍滑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水入口,只觉得舌尖辛辣直冲鼻腔。
“王耍滑啊王耍滑,你爹妈真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如果人们没有学会酿酒,种再多的高粱也没法子实现富裕。有时候你们觉得我们这些屁大点的官为人苛刻了,觉得政策紧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呢?”项荣说完这些话后只见其脖颈一仰,喉结上下滚动,随后又啧啧舌呼出一嘴酒气。
学着项荣的样子,王耍滑也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酒,接着说道:“项主任,我十五岁就开始种地,那时候穷读不起书。这些大道理我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去想。”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牛头不对马嘴的聊着。
酒过三巡,项荣的动作渐渐松垮下来,原是并拢的双膝,如今岔开了,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便不自觉地去摩挲酒杯的边沿。眼神也散了光,看人时须得眯缝起眼,好似隔着毛玻璃瞧东西。
再饮几杯,他的舌头便大了,说话时卷着含糊的音,却偏要比平时多话。每每开口,总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酒气,手势也多起来。
“老…老王,人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坐什么位置就得考虑什么事,不懂我不怪你,但总归我也算给你做了件…好事不是?”
“项哥,我理解我理解,咱哥俩都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都在酒里了!”言罢,王耍滑端起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又拿起酒瓶晃了晃,空空如也。于是只得尴尬的嘿嘿一笑。
听到这个回答,项荣满意地点点头,于是晃晃悠悠地起身送客。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家找我就行,村委会人多嘴杂,不好办。”
王耍滑点头哈腰地道别,转身走进夜色中。怀里的证明沉甸甸的,他想起那只最好的老母鸡和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六千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夜风吹过,王耍滑把证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内兜,捂紧了。小女儿的户口总算能解决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王耍滑加快脚步往家走。明天还得早起,去镇上派出所办户口呢,他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