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安魂之夜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悲伤的，同时也是忙碌的。
一方面百废待兴，需要进行受灾考察，评估需等。
夜已至，不方便实地考察，就在与开放区相似的住宅区作为参考进行评估，毕竟开放区已经完成变为废墟，岛心偏东的环形山更是被整个削去。
对于村里老一代的人，活计干练并不算难，只是计算量不少罢了。
村子分出几个腿脚利落的年轻人跟在后面奔走记账，铃兰就是其中之一。她负责的是一个叫卡离欧的老人，是村子中最好的匠人。
老人很怪，带着铃兰东奔西走，各处收集账本却看也不看。旁人未有怨言，铃兰也就没说什么。
帮不上忙的绝大多数人选择出力，布置举行仪式的会场，由火葬木搭成的棺木尤为重要。而从天归的会场到举行海藏的恒河有着千米之远，也同样是大工程。
游客与橙鸭、烨建明的加入并没让这份工作轻松多少，他们终究只是门外汉不了解详情，有的甚至对这些没有过耳闻。
心思细腻女性们则负责收拾用以进行天归的“亲物”，考虑到此次与自然死亡不同乃是人祸，能回收尸身的可能性很低，她们这边更显得愈发重要。
莎莉统计失踪人数共有二十一之多，时间紧迫，就草草定为死亡名单。
雪鹅原本想与铃兰一起，但莎莉态度强硬，说什么也要她一起来，感受着周围愈发炽热的目光最终就没拒绝。
雪鹅很清楚莎莉的身份，与其说她是莎里嘉莉的孩子，更不如说是拥有独立意识的分身。那个相近的长相，实在让她喜欢不起来。
跟着莎莉走进一个矮矮的红色房子，这已经是第五个了。她们分成了四组，她俩负责六个。
推门而入便是一个破旧的绿皮沙发，母子三人坐在沙发上悲伤。茶几上放着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相框有些陈旧。
看着周围简陋的布局，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家并不富裕，如今失去顶梁柱的男人，今后的日子会更加难过吧。
妇人掩面而泣，两个懂事的孩子从旁安慰。见莎莉进来，也抑制不住失控的情绪扑进她的怀中哭了起来。
这个传统本该是笑着送离亲人，无法控制情绪的人自觉留在屋内，只在最后的海藏天归仪式上露面。
莎莉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亚楠轩，莲娜，我很抱歉。”
“这不是您的错……”莲娜已经泣不成声，话未说完就哽咽不出声音。
正如莲娜所说，这并不是莎莉的错，但总要有人为这场灾难负责。
亚楠轩咬着唇，尽力克制，眼泪却不争气地流着。
雪鹅始终一言不发，眼眸中映照着一切。渐渐地，她们被重叠覆盖换做了其她人的样子，既熟悉又陌生。
“抱歉，失礼了。莎莉大人是想来拿亲物的吧，这边请，我带您去我丈夫的房间。”说完妇人又抽泣两下。
莎莉跟在妇人身后进了里屋，雪鹅则留在客厅等待。
亚楠轩与妹妹莲娜拥抱在一起，抚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抚，眼角的泪水没有停止流动。
雪鹅静静看着，眸子中闪动着泪花，右手不自觉盖在自己的头上。
里卧的房门突然打开，莎莉的怀中多了一块红布包裹的物体，看不清样子。
雪鹅别过头，揉了揉眼睛，随后跟在有些匆忙的莎莉出了门。
月光下，少女将亲物小心安置在“蚀界”中。
“你知道吗？我奶奶年轻时很美，她的一生的很美。”
莎莉没有接雪鹅的话，径直走向下一家。
雪鹅没有纠缠，快走两步跟上。
她们最后的任务是村长岁宴的家，刚进门就看见一个长相英气的少年拿着拖把站在门前。见有人进来先是被吓得后退半步，随后又严阵以待起来。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出去！”
眼前的少年不过八九岁的样子，脸上的稚气还未消散，眼神中的坚定说明他不会退却的决心。
岛民认为死者的灵魂会回到生前的住所，为了不让生魂消散才会举行仪式。而有的岛民不愿接受村民的离世，时有这种情况发生，在她们光临第三家时也是费了一些气力将之说服。
“我不会让你带走老……老爸的！”
少年的眼眶开始泛红，很快泪水就模糊了他的视线，莎莉刚要上前又被拖把推了回来。
少年是岁宴的养子，因为个人原因岁宴至今未娶。村民中偶尔会调侃年少被狐狸勾走了心，才为此守身如玉。
当然，大多数人都当做戏言。
看着莎莉为难不知所措的样子雪鹅并没有感到开心，对眼前的少年越发反感。
“即使你拦住我们过了吉时又能如何？你始终看不见他。”
“那也不能……”
雪鹅强势打断他，“别自欺欺人了，你该不会想说什么为他好之类的话吧，你这样只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你怎知天归不是他最好的归宿？那么告诉我，留下他不是满足自己的私心。你觉得，他留在这里看着现在的你不会失望？”
“可是……”少年向后退了一步，颤抖的身体说明他开始动摇，“我会把他忘记的。”
“不会！你们是家人，是你爱且爱你的家人，这种联系不会因阴阳而中断！问题不在于你会不会，而是想不想。若你的回答是不，那么他就会永远活在你的心中，你的生命就是他的延续。”
话音刚落拖把掉在地上，少年擦干泪水强拧着笑容。
“我知道了。”
进入卧室后，所有物品摆放规整。窗前有一个书桌，旁边的书架林列着各种书。
雪鹅从头走到尾，手在上面轻轻掠过。很多书她都在莎里嘉莉那里看过，这样看来那句戏言并非空穴来风。
少年从床底拉出一个箱子，表面有些受潮发黑。
打开后他从里面先后拿出三个用锦缎包裹的物品，两小一大。
少年解开第一个是一枚发簪，他郑重呈递到莎莉手中。
“这是老爸为你准备的礼物，欢迎你担任新村长。”
发簪是烫金色的，不奢华，有股说不明的自然风韵。
接着打开第二个锦缎，里面是一枚迷你的灯笼。当少年呈递给莎莉时，莎莉推到雪鹅手中。
接着少年把最后的亲物交到莎莉手中，并说了句抱歉。
回去的路上，雪鹅看着手中的灯笼出神。
这并不是什么载着情怀的小物件，而是货真价实的魔器，“载语灯”。一个可以设定倾听对象的物件，是神秘学下的录音机。
看着雪鹅如此，莎莉写意一笑，快跑回会场。
夜深时分，距离仪式时间进了。
莎里嘉莉突然起身，问：“回去吗？”
“回去。”
两人仍没有过多言语，就像陌生人一样别扭，几个小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见到终于露面的圣女大人和小英雄村民们纷纷簇拥上去，这热情搞得两人不知所措。
“真好啊，明明我们也出力了的说。”铃兰看着很羡慕。
“哈哈，习惯就好。”橙鸭的语气中夹杂着司空见惯的从容。
阴阳轮转之时将至，所有人回复平静。
火葬棺椁旁，莎莉穿着神女服手握一截丹花枝跳起寻岑之舞。
最坏的结果出现，搜寻队伍空手而归，未带回尸身。因此，采用在火葬木中加入栖岑木跳寻岑舞的方式代替。
看着台上身穿圣洁衣裙的少女灵动的舞姿，刘晓枫默默说了一句“这才是我认识的莎里嘉莉”。
身侧的莎里嘉莉听在耳中，未给出回应。
一曲舞毙，有人上来收集栖岑木的灰烬放入坛中。由童男童女在前方提着灯笼引路，持坛人跟在身后，接着是逝者亲属，最后是外人。
到了海边，刘晓枫远远观望着海藏的过程。看着草木灰投入海中，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漠然。
逝者亲属未再哭泣，在家中时眼泪就已流干。
海藏之后，由家中长子抱着亲物站在莎莉身后，由她这个神女用丹花枝蘸取海水弹在亲物上，被洗涤的灵魂便由此附在亲物上。
回程时，顺序有所改变。童男童女在前，莎莉次之，之后是齐排的逝者长子，最后仍然是外人。
明明是相同的路，对于刘晓枫来说却觉得遥远地多。
天归仪式上，冉冉升起的灯下，所有人许下最真挚的愿望——平安。
于此同时，夜空中端坐着一男一女。
“香香不去参加真的可以吗？”崔临渊温柔地说。
坐在他对面的栀香摇摇头，“我本就是外人，没有什么立场参加，况且这里也看得见。”
“你真的想好了吗？”
听后栀香点点头，“我在只会连累刘晓枫，回到家族终结这一切是我必须做的！”
“玄阴是能去掉的哦。”
栀香惊讶地看着他，她可不知道从小被种下已经附骨的玄阴能够去除。
“如何？现在还想回去吗？”
栀香沉思片刻说道：“不了，我要治好玄阴，随后去‘安诺修德’求学。”
崔临渊默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