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我爹每天都想飞升

共 20 章

《我爹每天都想飞升》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九章 错位的重逢

第九章 错位的重逢

屋顶的瓦片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嚓”声,仿佛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而呻吟。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下,那片青灰色的屋脊上,赫然蜷缩着一个身影——一个穿着样式怪异、质地陌生的薄衫的女子。

我爹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像是沉眠已久的灰烬里骤然迸出火星。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不敢置信的颤抖,穿透了凝固的空气:“婉儿?”

瓦片上的人影纹丝未动,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

“爹,您冷静些!”我赶忙上前,一把攥住他破旧外袍的袖口,那袖口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的衬里。手指紧紧揪着那裂口,仿佛那是唯一能拉住他理智的绳索。“她……她不是娘。您忘了?娘走那年,您说娘三十出头,风华正茂。可眼前这位姑娘,看着最多……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稚气未脱。”

父亲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他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瓦片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炽热的光芒如同被冰冷的潮水一寸寸吞噬,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与灰败。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最后挤出一丝近乎呜咽的低语:“对……不是她……不是她……”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即将散尽的游丝,被微风一吹,便飘散了。

就在这时,屋顶上的人动了。

先是手臂微微的痉挛,接着,她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全身骨骼都在呻吟的姿态,艰难地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一张年轻得过分、带着明显惊惶与迷茫的脸庞暴露在阳光下。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瓷胎,却毫无血色。眉眼清秀如画,鼻梁挺直,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唯独那干裂泛白的嘴唇泄露了她的狼狈。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浓雾,空洞、失焦,仿佛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灵魂尚在梦境的边缘徘徊,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世界的真实。

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喘息着,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茫然地扫过我们两张惊疑不定的脸,扫过脚下这片陌生而古老的庭院,扫过四周那些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建筑——这些只存在于历史课本或古装剧里的景象。最终,她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再次落回到我爹那张写满沧桑与复杂情绪的脸上。

她干涩的嘴唇艰难地分开,喉间滚动了一下,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又轻飘飘如同叹息的声音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这是哪一年?”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在我爹的心坎上!他魁梧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仿佛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他猛地扭头望向我,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翻涌起的惊涛骇浪——难以置信、狂喜、恐惧、深不见底的悲伤……无数种激烈的情感瞬间炸开。我们父子俩就这样面面相觑,喉咙像是被冻住的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因为这句穿越了时空的问话,一字不差,与我娘当年从天而降后,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竟完全重合!

一个时辰后,那位自称苏念的姑娘已被安置在正厅。她裹着我爹厚重的外袍,袍子明显过大,几乎将她纤细的身子整个包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冻得发红的双手。她蜷缩在宽大的雕花木椅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捧着温热的粗瓷茶碗。茶水氤氲升腾的热气,在她眼前缭绕成一片朦胧的屏障,使她的表情愈发显得模糊不清。她低垂着眼帘,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动作迟缓机械,仿佛吞咽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苦涩难言的现实。捧着茶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与冻得通红的指尖形成刺目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她之前遭遇的寒冷和狼狈。

我们试着询问她的来历。每一个问题落下,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懵懂的眼神中激起短暂的涟漪。而当她用那种带着现代大学生特有的、夹杂着困惑与一丝疲惫的语调回答时,我和爹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她告诉我们,她名叫苏念,今年十九岁,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一名学生。

她说,就在几天前,她还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做一个重要的实验项目——操作一台名为“时空共振仪”的尖端设备。这台设备尚处于高度机密的测试阶段,本意只是在毫秒级的尺度内验证短距离的量子时空跃迁理论。谁知实验过程中,仪器参数突然失控,核心能量读数瞬间飙升至临界点以上……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蹙着眉,努力回忆着,眼底残留着惊恐的余悸,“再醒来……是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树林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得要命。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该往哪走,跌跌撞撞走了很久……看到了这座大宅子,很高很大。我实在走不动了,就想爬上墙头或者屋顶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帮我……”

她说着,下意识地抽了一口冷气,空出一只手用力揉了揉后腰的位置,秀气的五官因为疼痛紧紧皱在一起:“结果……那屋顶的瓦片太滑了,我脚下一空,就直接……滚下来了。摔得七荤八素,腰后面好像磕在一块硬石头上了,现在一碰就钻心地疼。”她苦着脸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后怕。

我爹端坐在主位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厅堂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汹涌的暗流。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画面如同鬼魅般纠缠着他:同样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同样以一句询问时间的茫然开场,同样……声称来自一千年以后的、令人匪夷所思的未来。

“姑娘,”我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的波澜,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大学?”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她抬起头,那双因疼痛和迷茫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望向我,带着一丝微弱的好奇,“你知道……听说过吗?”她似乎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期望。

我缓缓摇头:“未曾听闻。”

“哦……那,北京呢?”她又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北京总该知道吧?就是……就是首都?”

“北京……”我沉吟着,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这个陌生的地名,“我们这里……似乎没有叫‘北京’的地方。你说的,莫非是顺天府?或是之前的称谓……北平?那是天子脚下的都城,皇帝陛下居住的地方。”

“顺天府?北平?对对对!”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就是京城!皇帝老爷住的那个京城!原来……现在叫这个名字了……”

顺天府。

北平。

京城。

这些名称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帝国的心脏。可是,她口中的“北京”,与我们认知里的“京城”,能是同一个地方吗?那遥远的一千年时光,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北京”与“京城”之间。我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父亲。

他依旧沉默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但他的视线,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钉在苏念的脸上。那眼神太过复杂,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的颜料,浓稠得化不开:有历经岁月沧桑后重新燃起的、小心翼翼的期待;有希望落空后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恍惚;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更深处,却是确认了某种宿命轮回后的、近乎绝望的悲凉……这些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眼中剧烈地翻腾、混杂、撞击,最终凝固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茫然与沉重。

苏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件宽大的外袍里,只露出一双写满不安的眼睛。“那个……大叔,”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紧张,“您……您别这么看着我,怪……怪吓人的……”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游移不定,“我是不是……是不是闯进不该来的地方了?这……这里究竟是哪儿啊?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人?穿的衣服……都好奇怪……”

“你……”父亲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异常嘶哑,仿佛粗糙的砂砾在喉咙里摩擦,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撕裂般的沉重,“你……认识一个名叫沈婉的人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深渊里拖拽出来。

“沈婉?”苏念眨了眨眼,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困惑而认真,“沈婉……?”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摇头,“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她是谁啊?很重要吗?”

父亲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倏地熄灭了。他挺直的脊背似乎难以察觉地佝偻了一瞬。

“她是我娘。”我低声回答,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娘?!”苏念猛地抬头,视线在我和父亲脸上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从我的年轻面庞到父亲布满风霜的皱纹,再从父亲紧攥的拳头落回我脸上。几秒钟后,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震惊在她眼中炸开。“等等……你们……你们的意思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骤然明白了什么极其可怕又不可思议的事情,“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也有人像我一样……‘来’过这里?”

我和父亲都没有回答。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答案。

苏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最初的茫然呆滞迅速被惊愕取代,紧接着是不可置信的骇然,她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形成一个小小的“O”形,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我们的影子。复杂的神情在她年轻的面庞上飞快地交替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着荒谬、惊悚和一丝诡异兴奋的奇特状态上。

“不会吧……我的老天……”她喃喃自语,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发现了某种惊世骇俗的秘密,“难道那台该死的、不靠谱的破机器……它……它以前真的成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