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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每天都想飞升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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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四章 另一个世界的来客

第四章 另一个世界的来客

那晚月色清冷如霜,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银辉。我爹倚在窗边,目光悠远地望向那轮皎洁的玉盘,仿佛要穿透时光的屏障。他给我讲的故事很长,很沉,裹挟着岁月的尘埃与未尽的情思,悠悠地在寂静的夜里铺陈开来。

故事的发轫,锚定在十五年前那座云雾缭绕的栖霞山。

那时,他正是鲜衣怒马的十八岁,英姿勃发。刚承袭了尊贵的世子之位,便随骁勇之师西征吐蕃,立下赫赫战功,正是意气风发、睥睨四方的年纪。凯旋回京的浩荡队伍途经栖霞山,年轻的心被这灵秀山色撩拨,一时兴起,竟不顾亲兵劝阻,执意抛下行伍,孤身一人策马入林,追寻猎物的踪迹。

“那日的山岚浓得化不开,”父亲的声音缥缈,如同从记忆的深潭底幽幽浮起,他的视线胶着在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上,“偌大的林子,白茫茫一片,枝叶都浸润在湿冷的雾气里,静得只有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我兜转良久,竟一无所获,正欲悻悻然下山,忽闻天际传来一声——”

他话音一顿,眼睑微阖,眉宇间蹙起深刻的褶皱,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奇异诡谲的林间。“那绝非寻常雷霆!其声……其势,宛如九天之上的巨灵神撕裂了苍穹!‘轰隆隆——轰轰隆隆——’沉闷而宏大的巨响撕裂寂静,在群山间滚荡不息,震得人心胆俱颤,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呻吟。声响终于歇止后,万物死寂,连惯常的啁啾鸟鸣都彻底噤了踪迹,空气凝固得如同沉重的铅块。”

我屏息凝神,仿佛也被那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攫住。

“紧接着,”父亲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她便从那尚未散尽的奇异光晕中……踉跄走出。”他的嗓音低沉下去,“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蝶,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我的马蹄前。”

他描述的景象在我脑海中定格:那女子出奇地年轻,却穿着令人瞠目的奇装异服——上衣的袖子竟短至臂弯,露出雪白纤细的胳膊;下身的裤子更是短不及膝,两条光洁的小腿就那么敞露在风中。她的发丝乌黑如墨,剪得极短,仅仅覆住小巧的耳廓,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

父亲坦言,初见时骇然心惊,只疑是深山里修炼成精的妖魅幻化人形。然而,目光触及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狰狞创伤,以及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气息,他胸中那点属于军人的刚硬瞬时瓦解,恻隐之心占了上风,终是无法弃之不顾。

“我将她负在背上,小心翼翼避开来路,寻到山脚下一座早已荒废、墙垣倾颓的古庙,权作藏身之所。”父亲的眼神变得深邃,“延请大夫、熬制药汤,不敢有丝毫懈怠。她伤得极重,脏腑仿佛都移了位,在床上辗转呻吟,足足煎熬了三个月的时光,才终于从那无边黑暗的沉疴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醒来之后呢?”我急切地追问,心已被这离奇的故事紧紧攥住。

“醒来之后么……”父亲唇边再度漾开浅浅笑意,那笑容里沉淀着悠远的怀念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如一道惊雷,将我震得魂飞天外,半晌回不过神来。”

“说了什么?”

“她问:‘现在……是哪一年?’”父亲的语调满是当时的困惑。

我一怔,这确实是个足以令人瞠目的开场。

“我报了当朝年号,”父亲继续道,“她蹙着眉,纤细的手指似在虚空中飞快地掐算着什么,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如纸,眼神空茫得吓人。紧接着,她又追问:‘这里……是不是大明朝?皇帝是哪位?用的什么年号?’”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父亲如实作答。她沉默着,久久不语,仿佛灵魂已抽离躯壳,最终,一声近乎叹息的绝望低语从她唇间逸出——”

父亲倏然转头凝视着我,那深邃的目光如同不见底的古潭幽井。“她说:‘完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漫长的夜晚,父亲心头疑窦丛生,追问不休。

她究竟来自何方仙域?为何能从那撕裂天幕的光芒中坠落?那一身惊世骇俗的装束又作何解?

然而,她只是固执地摇头,唇线紧抿,将所有探究阻挡在外。“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她疲惫地闭上眼,声音轻若游丝,“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思维的疆界,根本触及不到那个层面。”

“我们……这个时代?”父亲敏锐地捕捉到字眼下的惊涛骇浪,心弦骤然绷紧,“那你……属于哪一个时代?”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后来,父亲设法将她秘密带回王府,藏匿在自己幽静的别院深处,对外只宣称是从远地买入的孤女丫鬟。待她伤势渐愈,便悄然在府中安顿下来,成了这深宅大院中一个神秘的存在。

“她啊,是个矛盾的谜团,”每当忆及那段朝夕相对的时光,父亲眼中便会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温暖、柔和,如同寒夜中点亮的烛火,“她不懂这世间为何要将女子禁锢于深闺,不懂那惨无人道的缠足陋习有何意义,更不懂为何见了所谓的贵人便要屈膝下跪,折损尊严……然而,她所通晓的那些事物……”父亲微微摇头,带着惊叹与一丝向往,“却是我穷尽一生,也难以窥其门径的奇技异能。”

她懂得如何将几块平凡无奇的黝黑铁片、几卷闪亮的黄铜细线,连接、摆弄,最终化腐朽为神奇。

某个深夜,她在灯下展示这奇术。她让他紧闭门窗,熄灭了房内所有的灯火。刹那间,浓墨般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呼吸都显得清晰可闻。就在这绝对的漆黑中,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动了那小物件上的一个凸起——

光!

一团炽烈、纯粹、无法直视的光芒,猛地从那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内部爆发开来!它亮得如此霸道,如此耀眼,仿佛一轮微缩的烈日凭空诞生于暗室,瞬间驱散所有阴霾,将四壁照得亮如白昼!

父亲惊得猛然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她却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寂静中回荡,笑得弯下腰去,花枝乱颤。

她通晓天上繁星的真容,明白月有阴晴圆缺的奥秘。

又一夜,两人并肩坐在庭院清凉的石阶上,抬头仰望浩瀚星河与皎皎孤月。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遥遥点向那轮玉盘:“看那儿,并非嫦娥起舞、玉兔捣药的广寒宫阙,它只是一块巨大冰冷的顽石,自身并不会发光。你所见的清辉,不过是它借了遥远的太阳之光。”她的目光转向漫天璀璨的星斗,“那些眨眼的星辰,也并非仙人所化。它们每一颗,都是如太阳般剧烈燃烧的巨大火球,只是与我们相隔亿万里之遥,遥远得让它们的光芒,只剩下这微渺的一点。”

父亲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脑海中维持了十八年的天地认知轰然崩塌、乱作一团。那些从小耳濡目染的神话传说——月宫仙子、伐桂的吴刚……竟被她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无情地拂去尘埃,显露出苍凉冰冷的真相。

她精研一种名为“化学”的玄奥学问,能将几种毫不起眼的粉末、液体混合搅拌,而后召唤出璀璨夺目的火焰精灵。

又一个夜晚,她兴致勃勃地指挥他寻来一堆瓶瓶罐罐,以及几种颜色各异的粉末和水。她神情专注,如同举行古老仪式的祭司,小心翼翼地将不同粉末倒入瓷碗,注入液体,轻轻搅动……最后,引燃了一根纤细的火柴——

“噗!”地一声轻响。

火焰骤然升腾!它并非寻常单一的橙黄,而是跳跃着、变幻着——赤红如血、金黄如阳、幽蓝如深海、翠绿如翡、紫韵如雾……五光十色的火焰在空中狂舞、升腾、吞吐,交织成一幅迷离梦幻的光焰画卷。它们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方寸之间热烈地燃烧、旋转、明灭不定。

父亲看得如痴如醉,心神完全被这奇异瑰丽的景象摄住,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她给他描绘了一个闻所未闻的世界图景。在那里,女子与男子享有同等接受教育、参与社会事务、掌握自身命运的权利。她骄傲地列举着:有统领国家的女总统,有叱咤沙场的女将军,有探索宇宙奥秘的女科学家,甚至还有能挣脱大地束缚、飞入浩瀚星海的女宇航员——她解释说,所谓宇航员,并非腾云驾雾的神灵,只是乘坐着精妙机械飞向星空的普通人。

她讲述她们那个世界里,有一种名为“飞机”的钢铁巨禽,庞大无匹,超越传说中最大的鹏鸟。它拥有不会扇动的金属巨翼,却能搭载着成百上千的旅人,轻易刺破云层,翱翔于九霄之上。“坐在那明亮的舷窗边,”她的眼神闪烁着向往,“你会看到厚重的云海在脚下铺展开去,翻滚涌动如同无垠的雪原。大地逐渐缩小、延展,化作一块块色彩斑斓的拼图——浓绿的森林、金黄的麦田、深褐的山峦……线条分明,壮美得令人心折。”

她还说起一种名为“手机”的奇妙小盒,不过巴掌大小,玲珑剔透,却仿佛能容纳整个寰宇。哪怕相隔千山万水、天涯海角,只需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轻点几下,顷刻间便能听到远方爱人温柔的絮语,看到他(她)鲜活生动的笑靥,清晰宛若近在咫尺,天涯亦成咫尺。

“起初,我只当是她重伤未愈时的痴言呓语,或是林中撞邪后的胡话,”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颠覆后的震颤,“可每一次令人匪夷所思的描述之后,她总能拿出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证据’。那些奇异的造物、玄妙的反应、颠覆常理的知识,就那样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真实感……由不得我再存半点疑虑。”

他说,那一年,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这茫茫尘世间最幸运的人。

不必言说,情愫已在朝夕相处中悄然滋长。

他爱慕她,爱她眸中的星辰大海,爱她灵魂深处那份超越时代的自由与智慧。

而她,亦将满腔柔情,毫无保留地投注于这个生活在古老时空里的年轻将军身上。

水到渠成,他们结为连理。

次年,我便降临人世,成为了他们爱情的结晶。

“我曾天真地以为,这样宁静而奇异的幸福,会如这庭院里不败的月华,一直流淌下去,永无止境……”父亲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沉得如同深埋地底的磐石,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沉痛,“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猝然降临……”

“那天……发生了什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明月悄然移动着清冷的足迹,从这扇雕花木窗,缓缓移向那扇。惨淡的月光如同冰冷的流水,静静冲刷着他的脸庞,将半边面容映照得如同雪塑,而另外半边,则彻底被浓重的阴影吞噬,仿佛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来找我,”父亲的声音干涩沙哑,“说……她必须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我失声惊呼。

“回家。”父亲的目光空洞地落在我脸上,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她说……她终于找到了归去的途径。”

他描述着那诀别的夜晚:他紧紧抱着还在襁褓中、刚满周岁的我,如同抱着生命中最后一点微光,僵硬地伫立在庭院冰冷的石砖上。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凄清地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影。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巧而怪异的物事——形状似令牌,通体乌黑,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其上有几个细微的光点在无声地闪烁、跳跃,交替亮起妖异的红光与诡谲的绿芒。

“她说,这是她坠入此间时随身携带的唯一物件,原以为已在剧烈的冲击中彻底损毁,不想沉寂多年后,竟奇迹般地重新运作起来。她说,只要这上面的光芒亮起,就意味着……接引她归去的‘通道’即将开启,来自她那个时代的力量,已锁定了她的方位。”

“然后呢?”我急切地追问,仿佛置身于那冰冷绝望的月夜。

“然后……”父亲的声音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如同寒风中的枯叶,“那些光芒……就那样……无可挽回地……亮起来了……”

他深深埋下头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在无声地、剧烈地耸动。那颤抖带着一种撕裂心肺的力量,仿佛有某种凶兽正在他躯壳内疯狂地冲撞、悲鸣,要破体而出。

“我紧紧拉住她的衣袖,几乎是哀求地问她,能不能……不走?”父亲的声音哽咽着,“她只是摇头,泪水在月光下碎成了晶亮的珠子。我又问她,能不能带我一起走?哪怕舍弃这世子之位,舍弃这里的万里江山?她依旧摇头,泪水流得更急,打湿了衣襟。她说,‘恒之,不行……那通道,只能承载一个人穿越时空的壁垒。而且……即便它能容纳你……你也去不了……’”

“为何去不了?!”我几乎喊了出来。

“因为,”父亲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窗棂,死死钉在夜空中那轮见证过一切离合的冷月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碾磨出来,带着血与泪的沉重,“她说……她所来自的那个世界……与我们此刻立足的这片山河大地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苍凉:

“她说,她是从……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跌落到我面前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