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番外:兰花开时
永安二十一年,暮春。
父亲种下的那些兰花,开了满院。
我坐在花架下,翻开他留下的那些纸。
一页一页,都是他写的字。
写的,都是他跟我娘的事。
他说,一千年以后的人,会看见这些字。
他不知道,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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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纸
我爹是在我出嫁后的第三年走的。
走得很安静。那天早上我去看他,他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枕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用我娘那块玉佩压着——那块玉佩,他当年明明塞给了我,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要了回去。
我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那些兰花还开着,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他种了整整五年,从几棵小苗种成了一大片,白的、紫的、黄的,热闹得很。
他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还跟我说过话。
“沅沅,”他说,“明天你来,我有东西给你。”
我说好。
然后他就走了。
那些纸,就是他要给我的东西。
我在他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把那叠纸一页一页翻完。
厚厚的一摞,怕有几百张。纸是寻常的宣纸,边角已经有些发黄,有的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不知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
字迹也不一样。前面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成的;后面的渐渐潦草起来,有的甚至只是几个词,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可不管工整还是潦草,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我娘。
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和好。
还有她走的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我爹写得极细。细到那天的天气,那天的月亮,那天她穿的衣裳,那天她眼睛里有多少泪。细到她说的每一个字,她笑的每一回,她皱眉的每一次。
他把所有能记住的都写了下来。
一笔一划,刻在纸上。
像是怕自己忘了。
又像是怕这世上没人记得了。
第一页写的是:
“永宁七年秋,九月初三。晴。”
“今日见一女子,着青衣,立桂树下。吾以为仙。”
字迹微微颤抖。墨迹洇开一小块,不知是手抖,还是眼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永宁七年。那是二十三年前。我还没出生。
我爹那时候,二十三岁。
我从来没见过他二十三岁的样子。从我记事起,他就是我爹,是那个整天画图纸、造飞鸢、嚷嚷着要飞升的人。可原来,他也年轻过。
原来,他也是一点点变成后来的样子的。
我翻到下一页。
“永宁七年冬,十月初八。阴。”
“今日方知,她不是仙。”
“她说她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她说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我想象不到。她说她回不去了。”
“我说,回不去就不回去。留下来,我养你。”
我笑了一下。
我爹年轻的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可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
我继续往后翻。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我看见我爹是怎么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又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我看见他第一次牵我娘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看见他第一次跟我娘吵架,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完又后悔,半夜起来给她熬粥。
我看见他知道有了我,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傻乎乎地问:孩子怎么养?会不会养死?
我看见我娘笑着捶他。
我看见的那些日子,都是我从没见过的日子。
那些日子里,我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走起路来都是轻快的。他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我娘。
他每天,都活在人世间。
而不是想着飞升。
翻到后面,纸上的字忽然变了。
墨迹更深,笔划更重。像是换了个人写的。
“永安十四年,七月十六。雨。”
“她走了。”
只有这三个字。
接下来是一大片空白。整整一页纸,只写了这三个字。
空白之后,又是几行字。这一回,字迹已经乱了,歪歪斜斜,有的甚至认不出来。
“她说她要回去。她说那边需要她。她说对不起。”
“我说我跟你走。”
“她说不行。”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是沅沅的爹。”
我愣住了。
我娘走的那天晚上,我躲在门后,听见了一些。可我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她说,沅沅还小,需要人照顾。她说,我只能选一个。”
“她说,选她,还是选沅沅。”
“我说……”
后面的字糊了,怎么也看不清。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还是看不清。
只有一团洇开的墨迹,和几道深深的划痕——是指甲划过留下的痕迹。
我盯着那团墨迹,盯了很久。
我想起我娘走后的那些日子。
我爹疯了一样造东西。飞鸢、飞车、飞舟,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怪。他整天整夜地画图纸,画完了就做,做完了就试,摔下来,爬起来,接着做。
他不吃饭,不睡觉,谁也不理。
我以为他是想飞升。
我以为他是不想活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不知道,选了我之后,该怎么面对剩下的日子。
我翻过那一页,继续往后看。
后面的字,渐渐平静下来了。
“永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
“今日沅沅问我想不想娘。我说想。”
“她问我想不想去找娘。我说不想。”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
“她没说话,抱了我一下。”
“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
“暖暖的。”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的事,我记得。我记得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我记得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轻轻落在我背上。
那是他第一次抱我。
也是我记事以来,他唯一一次抱我。
我擦掉眼泪,继续看。
“永安十五年,春。”
“今日种下一棵兰。她从前说,兰花清高,不跟别的花争。”
“我说,兰花娇气,不好养。”
“她说,你养养看。”
“我现在养了。”
“你看得见吗?”
我扭头望向窗外。
那些兰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种的。
一棵,两棵,十棵,一百棵。他种了整整五年,把整个后院都种满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喜欢兰花。
原来不是。
他只是想让她看见。
后面还有许多页。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天一天。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写满一整页,有的只有一两行。
“永安十六年,端午。”
“今日包粽子。包的不好,散了三个。沅沅笑我。”
“从前都是她包。”
“她包的粽子,棱角分明,好看。我舍不得吃,放着,放坏了,她还生气。”
“要是现在,我一定吃完。”
“一根叶子都不剩。”
“永安十七年,重阳。”
“今日登高。沅沅走累了,我背她。”
“她趴在我背上,忽然问:爹,你背过娘吗?”
“我说背过。”
“她问什么时候。”
“我说,怀她的时候。你娘那时候身子重,走不动路,我就天天背她。”
“她问:娘重吗?”
“我说:重。”
“她笑。”
“我没说的是——再重,我也想背。”
“背一辈子都行。”
“永安十八年,除夕。”
“今日沅沅问:爹,你还想飞升吗?”
“我说不想了。”
“她问为什么。”
“我说:飞升有什么用。天上又没你娘。”
“她愣住。”
“我也愣住。”
“原来这话,我一直都藏在心里。”
“原来我早就知道了。”
“天上没你娘。”
“天上,什么都没有。”
我合上那些纸,走出屋子。
院子里,兰花正开着。
阳光落在花瓣上,亮亮的,暖暖的。
我忽然明白了我爹最后那些年为什么那么安静。
他不是不疯了。
他只是想通了。
想通了天上没有她,想通了人间才有她留下的东西——有我,有兰花,有他写的这些字,有那些想起来会疼、想起来也会暖的日子。
他在等人间过完。
等她来接他。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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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那块玉佩
我把那些纸收好,压进箱底。
那块玉佩,我随身带着。
是我娘留下的那块。青白色的玉,温润细腻,正面雕着一朵兰花,背面刻着两个字——我从前不认得,后来苏念告诉我,那两个字是“长安”。
长安。
我娘的名字。
也是我爹一辈子没喊出口的名字。
我小时候问过他:“爹,我娘叫什么?”
他愣一下,说:“叫娘。”
我说:“不是,我是说她本来叫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就叫娘。”
我不信。哪有人的名字叫娘的?
可他不肯再说了。
后来苏念来了,我才知道,我娘叫长安。苏念说,在她那个时代,这个名字很常见,意思是长久的平安。
“你娘走的时候,”苏念说,“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沅沅,好好活着。”
就这一句。
我那时候不懂。好好活着,这也算话吗?谁不是好好活着?
后来我懂了。
好好活着,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玉佩是凉的,贴着胸口焐一会儿,就热了。
我有时候会对着它说话。
“娘,今天我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我爹从前说你爱吃,我试了好几回,才试出那个味儿。”
“娘,我爹种的那些兰花又开了。开得比去年还多,满院子都是香的。”
“娘,我爹走了。他去找你了。你看见他了吗?他瘦了好多,你见了他,别嫌他,让他多吃点。”
玉佩不说话。
只是贴着我的胸口,一点一点地热。
那块玉佩,我戴了三年。
三年里,我嫁了人,生了孩子,成了一个孩子的娘。
我嫁的那户人家,姓陈,城东的,书香门第。我夫君叫陈敬之,是个读书人,话不多,人老实。我爹挑了一年,看了几十户人家,最后选中了他。
我出嫁那天,我爹把玉佩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娘留下的,”他说,“你带着。”
“爹,这是您的……”
“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他摆摆手。
我那时候不懂。这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怎么会没用?
后来我才明白。
他说没用,是因为他快用不着了。
他快去找她了。
陈敬之待我很好。
成亲那天晚上,他掀开我的盖头,看了我一眼,脸就红了。
“你……你饿不饿?”他问。
我摇头。
“渴不渴?”
我又摇头。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忽然想笑。
“你坐下。”我说。
他坐下,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你怕我?”我问。
“不……不是怕。”
“那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是……是不知道怎么办。我……我没娶过媳妇。”
我笑了。
他也跟着笑,挠了挠头,憨憨的。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读书的事,说他怎么被我爹看中的事。
“你爹来我家三次。”他说,“第一次,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没进来。第二次,进来坐了坐,问了问我读什么书。第三次,带了一坛酒,跟我爹喝了一下午。”
“他跟你爹说什么?”
“说你。”他看着我,“说你从小没了娘,是他一手带大的。说你性子倔,但心软。说你要是哭了,就让我哄哄你。说你爱吃甜的,让我多备些点心。”
我不说话了。
“他还说,”陈敬之顿了顿,“说他要是走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抬起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
“第三次来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
我爹两年前,就安排好了这一切。
后来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陈敬之读书,我管家。他对我很好,好得有时候我都不习惯。
他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一点,让我挑。
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就问我,问完了记下来,下次买衣裳,就照那个颜色买。
他不知道怎么哄人,就笨笨地站在旁边,递帕子,倒茶,搓手。
我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吧。
平平淡淡的,安安稳稳的,一天一天地过。
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我爹。
想起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兰花发呆。
想起他坐在书房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想起他说:“沅沅,你说一千年以后的人,能看见这些字吗?”
我不知道一千年以后的人能不能看见。
可我知道,这些字,我会好好收着。
等我老了,给我的孩子看。
等我死了,让我的孩子接着收着。
也许一千年以后,真的会有人看见。
也许那个人,就是我娘。
第二年春天,我生了孩子。
是个女儿。
陈敬之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像你,”他说,“眼睛像你。”
我看了看,皱巴巴的一团,哪儿像我了?
可慢慢的,真的像起来了。
眼睛像我,鼻子像她爹,下巴像我娘——我娘留下的画像上,就是那样的下巴。
满月那天,我把那块玉佩拿出来,戴在她脖子上。
陈敬之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我娘的。”我说,“她留给我的。”
他点点头,没多问。
他知道我娘的事。我成亲之前就跟他说过。
他说:“你娘一定很想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
“不想的话,怎么会把玉佩留给你?”
我没说话。
可我知道,那块玉佩,本来是我娘留给我爹的。
是我爹转交给我的。
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留给我的。
孩子满月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爹站在一片兰花地里,冲我招手。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也没了,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候那样。
“沅沅,”他说,“我走了。”
我想喊他,可喊不出声。
他笑了笑。
“你娘在那边等我呢。”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
前面雾气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头也不回。
雾气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青色的衣裳,长长的头发,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他。
我爹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过身,朝我笑了笑。
雾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醒了。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我爹种的那些兰花上——那些花,我移了几棵过来,种在这边的院子里。
孩子睡在我旁边,小手攥着那块玉佩,睡得正香。
我躺回去,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是白的,圆圆的,挂在半空中。
我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话。
他说,你娘说,月亮本身不发光,是太阳照亮的。
他说,你娘说,我们看见的星星,其实都是太阳。
他说,你娘说,我们这个世界,只是无数世界里的一个。
他说,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一家三口,一直都在一起。
我望着月亮。
月亮亮亮的,像一块玉。
像我娘留下的那块玉。
“爹,”我在心里说,“你见到娘了吗?”
月亮不回答。
可我知道,他见到了。
一定见到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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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苏念的信
孩子三岁那年,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封皮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陌生。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和一块小小的东西——圆圆的,亮亮的,像是石头,又不像,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信是这样写的:
“沅沅姐:
我是苏念。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回到这边已经四年了。一直想给你写信,可不知道怎么写。今天终于动笔了。
这边的事,说来话长。我慢慢告诉你。
我回来之后,养了很长时间的伤。那个世界的事,这边的人不太信,以为是我做梦做的。我也懒得解释。后来有一个人信了,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工程师。他叫林远,是他把我接回来的。
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他说,等过段时间,带我去见我爸妈。
沅沅姐,我常常想起你们。想起赵叔,想起你,想起你娘。想起那个院子里的一切。
我有时候会跟林远讲你们的事。讲赵叔怎么造飞鸢,怎么摔下来,怎么又爬起来。讲你娘怎么来的,又怎么走的。讲那个晚上,月亮那么亮,你娘站在光里,跟我说话。
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们那个世界的人,真的很好。
我说:是啊。
他说:你想回去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
他说:那边的通道,我们还在研究。说不定有一天,能打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沅沅姐,我不知道通道能不能打开,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可我想告诉你,不管能不能回去,我都会记得你们。
记得赵叔做的飞鸢,记得你煮的面,记得你娘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她说,苏姑娘,谢谢你。
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们,让我在那个世界里,过了那么些日子。
那些日子,我会记一辈子。
随信寄一样东西。这是林远做的,叫‘时光石’。他说,这东西可以保存很久很久,一千年都不会坏。我把想说的话刻进去了。你拿着它,对着光看,就能看见。
沅沅姐,保重。
苏念
永安二十一年,腊月。”
我拿着那块石头,走到窗前,对着光看。
阳光透进来,石头亮了。
里面真的有人影。
是苏念。
她笑着,冲我挥手。
还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高高的,瘦瘦的,戴着个奇怪的眼镜,也冲我挥手。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沅沅姐,是我。这是林远。我们很好,你别挂念。你那边怎么样?赵叔好吗?你成亲了吗?有孩子了吗?我想你。想你煮的面。等我,说不定有一天,我能回去看你。”
人影消失了。
石头暗下去。
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我爹种的那些兰花。移过来之后,长得不如从前好,可年年都开,年年都是香的。
我握着那块石头,忽然想哭。
苏念还活着。她好好的。
她在那边,有人在身边,有人陪着她。
我爹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那天晚上,我给苏念回信。
我不知道信能不能寄到,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可我还是写了。
写了这四年的事。
写我爹走了,走得很安静。
写我成亲了,生了孩子,孩子叫阿兰——我爹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写那些兰花年年都开,我把它们移了几棵过来,剩下的还在老院子里,有人帮我照看着。
写那块玉佩,我给了阿兰。
写我有时候会梦见他们——我爹,我娘,站在一起,冲我笑。
写我想她。
写完了,我把信封好,贴上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邮票,投进邮筒。
邮筒张着口,黑黢黢的。
信落进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苏念手里。
可我知道,不管能不能寄到,她都活在我心里。
就像我爹,活在我娘心里。
就像我娘,活在我爹心里。
就像他们两个人,活在我心里。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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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阿兰
阿兰五岁那年,我开始给她讲那些事。
讲她姥爷,讲她姥姥,讲那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苏念姨。
“姥爷会飞吗?”她问。
“不会。”
“那为什么叫飞升?”
我想了想。
“因为他想去找你姥姥。”
“姥姥在哪儿?”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比苏念姨那儿还远吗?”
“嗯。比那儿还远。”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姥爷找到了吗?”
我笑了。
“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做梦梦见的。”
“梦是真的吗?”
“有时候是真的。”
她点点头,像是懂了。
可我知道她没懂。
她才五岁,懂什么呢?
她只知道,姥爷种的那些兰花,开花了,很香。
她只知道,脖子上戴的那块玉,是姥姥留下的,要好好戴着,不能弄丢。
她只知道,她叫阿兰,是因为姥爷喜欢兰花。
这就够了。
等她长大了,我再慢慢告诉她。
告诉她,她姥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告诉她,她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
告诉他们,曾经有人,爱得那么深,深到愿意放弃飞升。
深到愿意留下来,种一辈子兰花,写一辈子字,等一辈子。
等她来接他。
阿兰七岁那年,我带她回老院子。
老院子还在,有人照看着。是我爹从前的一个老友,姓周,住在隔壁,顺带着帮我们收拾。
院子里那些兰花,长得比我们家那边的还好。一丛一丛的,高的矮的,挤挤挨挨,开得热闹。
阿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
我在我爹的书房里坐着。
一切都没变。
书桌还是那张书桌,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笔架上的笔,还保持着他最后一次用过的样子。纸是收起来的,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
我把那些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五年了。
纸更黄了,边角更脆了,有的地方一碰就要碎。
可上面的字,还是那些字。
“永宁七年秋,九月初三。晴。”
“今日见一女子,着青衣,立桂树下。吾以为仙。”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笑。
我爹年轻的时候,真是傻。
见一个女子,就以为是仙。
可他也没错。
我娘,真的跟仙差不多。
她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带着我们不懂的道理,说着我们不懂的话,最后又回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不是仙是什么?
可她又比仙好。
仙是冷的,是远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我娘不是。
我娘会笑,会哭,会生气,会跟我爹吵架,吵完了又和好。
我娘会给我做衣裳,会给我梳头,会抱着我唱歌。
我娘说,沅沅,好好活着。
仙不会说这种话。
只有娘会说。
“娘——”阿兰跑进来,“外面有蝴蝶,好多好多!”
她跑到我身边,忽然看见桌上的纸。
“这是什么?”
“姥爷写的字。”
“写的什么?”
“写你姥姥的事。”
她凑过去,盯着那些字看。
她不认识几个字,可她看得很认真。
“姥爷的字,真好看。”她说。
我点点头。
“嗯。好看。”
“娘,你能念给我听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好。”我说。
我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翻开第一页。
“永宁七年秋,九月初三。晴。”
“今日见一女子,着青衣,立桂树下。吾以为仙……”
阿兰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窗外,蝴蝶飞来飞去。
兰花正开着。
阳光暖洋洋的,落在我们身上。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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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长安
阿兰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我娘。
不是真的去找。是去苏念说的那个地方看看。
那个地方叫“博物馆”。苏念说过,博物馆里放着很多很多旧东西,放进去就能永远保存,永远不坏。
我想把我爹写的那些字,放进去。
我想让一千年以后的人,真的看见它们。
陈敬之没拦我。
他只是问:“怎么去?”
我说:“不知道。苏念没说。”
他想了想,说:“那就先找苏念。”
可苏念在哪儿呢?
她寄来的那封信上,没有地址。那块石头,我也看不出门道。
我拿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阿兰凑过来,问:“娘,这是什么?”
“苏念姨给的。叫时光石。”
“能干什么?”
“能……能留话。”
“留什么话?”
“她想说的话。”
阿兰接过石头,对着光看。
“里面有字。”她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字?”
她仔细看了看。
“苏……念……林……远……”她一个一个地念,“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放下石头,看着我。
“娘,苏念姨说,她在那边等我们。”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石头里写的。”她指着那块石头,“她说,拿着石头,去最高的山上,等月亮圆的那天晚上,对着月亮,就能过去。”
我接过石头,对着光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些人影,那些话。
可阿兰看见了。
她看见了苏念留给我们的路。
那天晚上,我去了最高的山。
就是当年我娘离开的那座山。
阿兰跟我一起去的。陈敬之也去了。他不放心我们娘俩。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
我站在山顶,举着那块石头,对着月亮。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阿兰说:“娘,要等。”
我等。
月亮慢慢升高。风慢慢变冷。陈敬之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忽然,石头亮了。
不是对着光的那种亮,是自己亮起来的,亮得刺眼。
光里,出现了一道门。
门是圆的,发着白光,里面什么也看不清。
阿兰拽了拽我的袖子。
“娘?”
我深吸一口气。
“走。”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进了那道门。
门里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路的两边,是各种各样奇怪的景象——有我没见过的房子,有我没见过的车,有穿着奇怪衣裳的人走来走去。
苏念说过,这就是她那个世界。
走了不知道多久,路到了尽头。
尽头又是一道门。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念。她比从前老了一些,可还是那个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
另一个是个男人,高高的,瘦瘦的,戴着眼镜。
苏念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然后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沅沅姐!”
我抱住她。
她的身子是热的,是实的,是活生生的。
不是梦。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把那块石头递给她。
“阿兰看见的。”
她接过石头,看了看,笑了。
“林远,你干的好事。”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笑了笑。
“我怕你们找不到,”他说,“就在里面加了一个定位。”
苏念瞪他一眼。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就没惊喜了。”
苏念又瞪他一眼,可眼里全是笑。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苏念家。
她家不大,可很舒服。有软软的椅子,亮亮的灯,还有一只胖胖的猫。
阿兰很喜欢那只猫,抱着不撒手。
苏念看着我,忽然问:“赵叔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
她愣住了。
“什么时候?”
“五年前。”
她没说话,眼眶红了。
“他走得很安静,”我说,“种了一辈子兰花,写了一辈子字。最后那天晚上,还跟我说,明天来,有东西给我。”
苏念低着头,不说话。
“那些字,我带来了。”我说,“我爹写的。他说,一千年以后的人,能看见这些字。”
苏念抬起头。
“能。”她说,“林远有办法。”
林远点点头。
“博物馆那边,我有熟人。可以放进去。”
“能保存多久?”
“一千年,没问题。”
我点点头。
那就好。
第二天,林远带我们去了博物馆。
那是一座很大的房子,里面放着好多好多的东西——旧衣裳,旧家具,旧书,旧画,什么都有。
林远跟一个穿制服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点点头,接过我手里的纸。
“这些都要放进去吗?”他问。
“都要。”
他翻了翻。
“这是手写的?”
“是。”
“写的什么?”
“我爹和我娘的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温和。
“好。我们好好保存。”
他把那些纸放进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盒子上写着编号,写着日期。
永安二十一年。
我爹走的第二年。
我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盒子是透明的,隔着玻璃,能看见那些发黄的纸。
第一页,那行字还能看见。
“永宁七年秋,九月初三。晴。”
“今日见一女子,着青衣,立桂树下。吾以为仙。”
一千年以后的人,会看见这些字。
会看见我爹,看见我娘,看见他们的事。
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爱了一辈子。
爱到放弃了飞升。
爱到种了一辈子兰花。
爱到把那些事,一笔一划,刻在纸上。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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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月亮
从博物馆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苏念家软软的床上,望着窗外。
窗外也有月亮,跟我们那边的月亮一样,圆圆的,亮亮的。
可这边的月亮,好像离得更近一些。
阿兰睡在我旁边,睡得正香。那只胖猫蜷在她脚边,打着呼噜。
陈敬之睡在另一间屋。他说这边的床太软,睡不着。
我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街上,还有灯亮着。有车驶过,发出轻轻的嗡嗡声。苏念说,那是电车,不烧油的。
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我都看不明白。
可月亮我看得明白。
一样的月亮。
我娘当年,也是看着这轮月亮,想着我们的吧。
“睡不着?”
苏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她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
“嗯。”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望着窗外。
“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她说,“看什么都新鲜,睡不着。”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沅沅姐,你想去看看你娘待过的地方吗?”
我转过头。
“能去吗?”
“能。不远。”
第二天一早,苏念带我们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很大的园子,种满了花。有我不认识的花,也有我认识的花——兰花。白的,紫的,黄的,一大片,跟我爹种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是植物园,”苏念说,“你娘以前,经常来这里。”
我站在那片兰花前,一动不动。
这些花,跟我爹种的,真的是一个品种。
叶子是一样的,花是一样的,香气是一样的。
我娘当年,就是看着这些花,想着我爹的吧。
“那边还有。”苏念指着前面,“你娘说过,她最喜欢的那棵,在湖边。”
我跟着她走过去。
湖边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我走过去,看见那行字——
“长安,永宁七年秋。”
我愣住了。
“这是……”
“林远刻的。”苏念说,“他听说你娘的事之后,专门刻的。他说,这样,就永远有人记得她了。”
我蹲下来,摸着那行字。
石头是凉的,可摸着摸着,就热了。
就像那块玉佩。
“娘——”
阿兰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袖子。
“怎么了?”
“那边有月亮。”她指着湖面。
我抬头望去。
湖面上,倒映着月亮。
白白的,圆圆的,亮亮的。
我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话。
他说,你娘说,月亮本身不发光,是太阳照亮的。
他说,你娘说,我们这个世界,只是无数世界里的一个。
他说,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一家三口,一直都在一起。
我望着湖面上的月亮,笑了。
“阿兰,”我说,“你姥爷说得对。”
“说什么?”
“月亮不发光。”
她歪着脑袋。
“那为什么亮?”
“是太阳照的。”
“太阳在哪儿?”
“在那边。”我指着天,“白天才能看见。”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懂没懂。
苏念站在旁边,也望着湖面。
“沅沅姐,”她轻轻说,“你娘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她说,苏姑娘,谢谢你照顾他们。”
我眼眶一酸。
“还有,”苏念顿了顿,“她说,告诉她爹,我在那边等他。”
我愣住。
“她真的这么说?”
“真的。”
我站了很久。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兰花的香气。
我忽然明白了。
我娘走的那天晚上,不是不要我们。
她是不得不走。
可她留下了话。
留下了那句话。
她在那边等我爹。
等了这么多年。
终于等到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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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那些字
我们在苏念那边待了七天。
七天里,我看了很多很多东西。
看了我娘从前住过的地方,看了她读过书的房子,看了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
苏念说,你娘从前就在这里,每天走着这条路,去那个园子里看花。
我走在那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想象我娘走在这里的样子。
她穿着这边的衣裳,背着这边的包,跟这边的人说着一样的话。
可她的心里,想的全是我们那边的事。
想我爹,想我,想那个回不去的家。
有一天,苏念带我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面放满了书。苏念说,这叫图书馆,什么书都有。
“有我们那边的书吗?”我问。
“有。”她带我走到一个角落,“这些都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书。”
我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看。
都是我不认得的字,可封面上的人,有的我认得。
穿着跟我们一样的衣裳,梳着跟我们一样的头发。
原来,我们那个世界的事,这边的人都知道。
原来,我娘从来没忘记过我们。
走的那天,苏念送了我们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那块“时光石”。
“这个你们带着,”她说,“以后想我们了,就对它说话。”
“能听见吗?”
“能。林远又改进了。现在这边也能收到。”
我把盒子收好,揣在怀里。
“苏念。”
“嗯?”
“谢谢你。”
她笑了,眼眶有点红。
“沅沅姐,替我向赵叔问好。”
“好。”
“告诉他,他那些字,一定能保存一千年。”
“好。”
我们走进那道门。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等我们再回头,已经站在那座山上了。
月亮还圆着,还亮着。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发生过。
我去过她那个世界。
我看见过我娘从前生活的地方。
我把那些字,留在了那边。
一千年以后的人,会看见它们。
会看见我爹,看见我娘,看见他们的事。
阿兰拽了拽我的袖子。
“娘,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苏念姨呢?”
“在那边。”
“她还来吗?”
“不知道。”
阿兰想了想。
“那我给她写信。”
我笑了。
“好。你写。”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轻松。
月亮在前面照着,亮亮的,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我爹写的那些字。
那些字里,有一页,我记得最清楚。
“永安二十年,七月初七。”
“今日去看她。在后山,那棵桂花树下。”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
“我说,兰花开得很好。我说,沅沅长大了,许了人家。我说,我挺好的,你别挂念。”
“说完,风来了。”
“桂花落了一身。”
“我知道,是她听见了。”
我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那座山。
后山,那棵桂花树。
我娘走的那天晚上,就是从那儿离开的。
我爹每年都去。
年年都去。
去了,说几句话。
说完,风就来了。
我也想去看看。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后山。
那棵桂花树还在。比从前更高了,更大了。正是开花的季节,满树金黄,香得醉人。
我站在树下,沉默了很久。
“娘,”我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朵,落在我的肩上。
“我爹去找你了。你见着他了吗?他瘦了好多,你让他多吃点。”
风又吹过来。
“阿兰长大了,十岁了。她叫阿兰,因为我爹喜欢兰花。”
更多的桂花落下来。
“那块玉佩,我给她戴着了。是你留下的那块。”
风停了。
四周静悄悄的。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忽然,一阵风又来了。
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后面来的,轻轻的,暖暖的,绕着我转了一圈。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沅沅——”
我愣住了。
“娘?”
没有回答。
只有桂花,落了我一身。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她都听见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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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兰花开时
阿兰十五岁那年,出嫁了。
嫁的是隔壁周家的孙子,叫周生。比她大三岁,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
周生他爷爷,就是帮我照看老院子的那个周伯。两家做了十几年邻居,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阿兰出嫁那天,我给她戴上那块玉佩。
“这是你姥姥留下的,”我说,“你戴着。”
她低头看了看,笑了笑。
“娘,你跟姥爷说的话,真的一样。”
“什么话?”
“姥爷当年,也这么跟你说的吧?”
我愣了一下。
是。
当年我出嫁那天,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这是你娘留下的,你带着。”
一模一样的话。
阿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娘,我会好好戴着的。”
“嗯。”
“等以后,我也给我的孩子。”
我笑了。
“好。”
阿兰上了花轿,掀开帘子,回头望我。
“娘,姥爷种的那些兰花,我能移几棵过去吗?”
“能。多移几棵。”
她笑了。
花轿起了,吹吹打打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顶花轿越走越远。
陈敬之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回去吧。”他说。
“再站一会儿。”
他点点头,陪着我站着。
院子里的兰花正开着。移了几棵给阿兰,剩下的还是那么多,白的紫的黄的,挤挤挨挨。
风一吹,香气飘过来。
我忽然想起我爹。
想起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这些兰花发呆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娘最喜欢兰花,说兰花清高,不跟别的花争。”
想起他说:“我留着这些花,就当她在。”
他那时候,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吧。
种花,看花,等花开花落。
等她来接他。
我爹走后,那些字我看了很多遍。
有一页,我以前没太在意。后来看得多了,才明白那一页的意思。
那一页写的是:
“永安十九年,三月十二。晴。”
“今日兰花开。满院子都是。”
“我站在花架下,忽然想,她要是在,会说什么。”
“会说我种得好。”
“会说我终于学会了。”
“会说,赵大牛,你也不是什么都不行嘛。”
“然后笑。”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
“我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睁开眼,花还在。”
“她不在。”
“可我想,她说不定能看见。”
“苏姑娘说,她们那个世界,有一种东西叫摄像头,能把人拍下来,传得很远很远。”
“说不定,她那边也有摄像头。”
“说不定,她能看见这些花。”
“看见我种的这些花。”
“看见我。”
我那时候不懂,摄像头是什么。
后来去了苏念那边,才明白。
就是把人的样子留下来,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我爹不知道我娘那边有没有摄像头。
可他宁愿相信有。
宁愿相信,她能看见。
看见他种的兰花。
看见他。
看见他一天一天地老下去,一天一天地等着。
她一定能看见的。
我在心里说。
她一定看见了。
阿兰出嫁后的第二年,周伯也走了。
走之前,他把老院子的钥匙交给我。
“你爹种的这些兰花,长得真好,”他说,“我替你爹照看了二十年,现在交还给你。”
我接过钥匙,手有点抖。
二十年。
我爹走了二十年了。
那些兰花,也开了二十年了。
我去了老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什么都变了。
房子老了,墙皮剥落了,门窗也旧了。只有那些兰花,还是那样,一丛一丛的,开得热闹。
我推开书房的门。
一切都没动。
书桌还在,椅子还在,笔架还在。
只是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去,坐在那张椅子上。
坐了一会儿,我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叠纸,是我没见过的。
我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是我爹最后写的那些字。
永安二十一年,他走的这一年写的。
“永安二十一年,正月初一。雪。”
“今日下雪。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兰花开不了了,等雪化了才行。”
“沅沅回来看我,带了年礼。她胖了些,看来陈敬之待她好。”
“我放心了。”
“永安二十一年,二月初八。阴。”
“今日梦见她。”
“她站在桂花树下,冲我笑。”
“我说,你来了。”
“她说,我来接你。”
“我说,好。”
“醒了,枕头湿了。”
“再等等。”
“快了。”
“永安二十一年,三月二十。晴。”
“今日兰花开。”
“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多,满院子都是。”
“我站在花架下,忽然觉得,她就在旁边。”
“就在我旁边。”
“我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我没伸手。”
“我怕一伸手,她就没了。”
“就这样站着就好。”
“站着,就当她在。”
“永安二十一年,四月十七。雨。”
“今日下雨,没法去院子。”
“坐在书房里,把她的事又写了一遍。”
“写完了,数了数,三百二十七页。”
“三百二十七页,一辈子。”
“够了。”
“永安二十一年,五月初九。晴。”
“今日沅沅来,说阿兰会走了,摇摇晃晃的,像个小鸭子。”
“我笑。”
“笑着笑着,忽然想,要是她在,会多高兴。”
“她一定抱着阿兰,亲了又亲。”
“一定说,我们阿兰真好看,像她娘。”
“一定……”
“算了,不想了。”
“想多了,睡不着。”
最后一页。
“永安二十一年,六月初三。晴。”
“今日她来了。”
“不是梦里。”
“真的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站在那些兰花中间,冲我笑。”
“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
“我说,你来了。”
“她说,我来接你。”
“我说,好。”
“她伸出手。”
“我握住。”
“她的手还是温的,跟我第一次牵她的时候一样。”
“我们站在兰花中间,站了一会儿。”
“她说,走吧。”
“我说,好。”
“我回头看了看屋里。”
“沅沅明天要来,看不见我,会着急。”
“可她会懂的。”
“她知道,我去找她娘了。”
“她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跟她走。”
“走出院子,走上后山,走到那棵桂花树下。”
“月亮很圆,很亮。”
“她说,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棵树下。”
“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你说,我是仙。”
“我说,是。”
“她笑。”
“她说,傻瓜。”
“我说,是。”
“傻瓜。”
“可我愿意当这个傻瓜。”
“当一辈子。”
“当完这辈子,下辈子还当。”
“她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往前走。”
“前面有一道光。”
“我们走进去。”
“从此,再不分开了。”
“——赵大牛,绝笔。”
我把最后一页纸放下。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那些字上。
字迹是抖的,有的地方墨都洇开了。
可每一笔,每一划,我都认得。
是他写的。
是他最后写的。
那一天,他真的看见她了。
不是梦。
是真的。
她来接他了。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兰花正开着。风一吹,香气飘进来。
我忽然想起他写的那些字。
“永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
“今日沅沅问我想不想娘。我说想。”
“她问我想不想去找娘。我说不想。”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
他为了我,留下来了。
留了七年。
七年里,他种花,写字,看月亮。
七年里,他一天一天地等。
等她来接他。
终于等到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些兰花,一丛一丛的,开得正好。
我站在花架下,闭上眼。
风来了。
轻轻的,暖暖的,绕着我转了一圈。
我睁开眼。
花还在。
他们不在。
可我知道,他们都在。
在另一个地方。
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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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永安四十年,我把那些字印成了一本书。
书不厚,薄薄的一册,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兰花开》
印得不多,只印了几十本,分给亲戚朋友,一家一本。
阿兰那本,我亲手给她的。
她翻开,看了第一页,眼眶就红了。
“娘……”
“别哭。”我说,“你姥爷要是看见你哭,该心疼了。”
她点点头,擦掉眼泪。
“姥爷写的这些字,真好。”
“嗯。”
“我能给我闺女看吗?”
“能。本来就是给后人看的。”
她笑了。
她闺女那时候才三岁,叫小月。因为我娘叫长安,长安的月亮,最圆。
小月跑过来,拽着她娘的衣角。
“娘,什么呀?”
“书。”
“什么书?”
“你太姥爷写的书。”
“太姥爷?”
“嗯。种兰花的那个太姥爷。”
小月歪着脑袋想了想。
“太姥爷种的花,我见过。”
“在哪儿?”
“在院子里。白的,紫的,黄的,可香了。”
阿兰笑了。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跟永安十四年那天晚上一样。
跟我娘走的那天晚上一样。
跟我爹走的那天晚上一样。
我望着月亮,忽然想说话。
“爹,娘。”
“那些字,我印成书了。”
“阿兰有一本,小月长大了也能看。”
“以后,世世代代都能看。”
“一千年以后的人,也能看见。”
“就像你说的那样。”
风来了。
轻轻的,暖暖的。
吹过那些兰花。
兰花开了满院。
香气飘得老远老远。
我闭上眼。
恍惚间,听见一个声音。
是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男声,一个女声。
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
可我知道,是他们。
他们在说——
“沅沅,我们很好。”
“你别挂念。”
“好好活着。”
我睁开眼。
月亮还在。
兰花还在。
风还在吹。
我笑了。
“好。”
——全文完——
永安四十年,暮春。
父亲种下的那些兰花,开了满院。
我坐在花架下,合上那本书。
书上写着:
“永宁七年秋,九月初三。晴。”
“今日见一女子,着青衣,立桂树下。吾以为仙。”
三十二年了。
从那天到现在,三十二年了。
我爹等到了。
我娘等到了。
他们在一起了。
而我,
在这人间,
替他们活着。
替他们看着这些兰花,
看着这轮月亮,
看着这一代一代的人,
好好活着。
——沅沅,记于永安四十年暮春——
---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