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跨越千年的通话
“让娘过来?”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花,更伴随着巨大的困惑和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娘……她早已消失在时空的彼端整整十七年了啊!
苏念似乎看穿了我脸上凝固的震惊与茫然的疑问,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兴奋的光芒,开口解释道:“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请听我说完。那台连接两个时空的机器主体虽然损坏严重,近乎报废,但它内部残存的能量,极其微弱,却还没有完全消散。就像……就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兴奋的战栗,“最关键的是,我没有放弃尝试沟通。我成功联系到了机器源头那个时空的工程师!他们掌握着远超我们这个时代的科技。如果我们能与他们紧密协作,或许……或许就能找到办法,利用这残存的丁点能量,再加上他们那边的技术配合,将沈婉前辈短暂地‘送’过来——我说的短暂,可能真的只有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我喃喃自语,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一小会儿,这个概念在我脑海中反复盘旋。
“对,‘一小会儿’是极限。”苏念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认真地掰着算给我听,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演算,“沈婉前辈当年能够意外穿越过来,根据我后来复原的日志和那边提供的资料分析,完全是因为当时那台机器发生了极其罕见的连锁故障,产生了剧烈的、不受控制的能量风暴,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将她捕获、扯离了她的时空。但现在不同了!”她的语气陡然拔高,透露出希望,“那边的工程师经过了十七年的研究,已经取得了巨大的突破!他们现在能够初步掌控一部分穿越的关键参数了——虽然是初步的、有限的控制。虽然还无法做到精确地定位时间和空间坐标,就像在大海中精确寻找一滴水那样困难……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理论上,进行一种极短距离、极短时间的定向能量传送,让一个实体在两个时空的‘缝隙’中瞬间交换位置,已经是可行的了!就像在汹涌的急流中,短暂地搭起一座极其纤细、只能容一人通过、转瞬即逝的浮桥。”
那些“能量参数”、“时空坐标”、“同步率”之类的术语对我来说如同天书,晦涩难懂。但苏念话语中最核心的意思,却像一道闪电,撕裂了我心中积压了十七年的阴霾——娘,真的有可能回来!哪怕仅仅是惊鸿一瞥的片刻,哪怕仅仅是拥抱之后即刻就要面对的分离,哪怕只够说一句“好久不见”……这就足够了!这就足以照亮我和父亲灰暗了太久的世界!
当我怀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忐忑,把这个近乎天方夜谭却又带着一丝微光的消息告诉爹爹时,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他原本正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藤椅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娘亲留下的旧物。听到我的话,他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定住,成了一尊饱经风霜的石像,久久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并未听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没有问“真的吗?”,也没有问“如何做到?”,那张刻满了岁月沟壑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让我心碎的、近乎卑微的怯懦。他用一种极其干涩、仿佛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般的嗓音,问出了一个我万万没有想到的问题——
“她……她还会愿意见我吗?”
“爹?”我一时怔住,喉咙有些发紧。
“十七年了,沅沅。”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千斤的重量,声音里的沙哑越发明显,“对她来说,那边……也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七年漫长岁月啊。这么长的时间,沧海都能变成桑田……她……她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能让她安心依靠的人?她……她还能记得起我这个……这个被时光抛弃、只剩下满身陈旧气息的老古董吗?”他的眼神飘向窗外无尽的虚空,里面盛满了十七年来无尽的思念、等待,以及此刻突然涌现的巨大惶恐。我骤然想起那个霜寒露重的深夜,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那就重新认识我一次。”那份孤勇与决绝犹在耳畔。可如今,当那个渺茫的希望真的触手可及时,汹涌而来的,反而是深埋心底的恐惧与自我怀疑。
“爹,”我走近他,蹲下身,紧紧握住他那只冰凉、布满老茧却微微颤抖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和信念传递给他,“您不是亲口对我说过吗?只要……只要能有那么一次见面的机会,哪怕只有一面,就够了!能再看到她一眼,知道她安好,这不就是我们等了十七年的心愿吗?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与我交汇。刹那间,我看到他苍老的眼眶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复杂难言的光。
从那天起,苏念仿佛化身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开始了近乎疯狂的工作。白天,她纤瘦的身影总是围绕着那个简陋的手摇发电机,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地转动着摇柄,机器的嗡鸣声成了小院里最恒定的背景音,只为给那部连接两个世界的手机补充那点可怜的电量。汗水常常浸湿了她的额发,她也只是随意地用手背抹去。夜晚,当繁星布满苍穹,万籁俱寂之时,她便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蜷缩在堆满纸张的书案前,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敲击,与来自遥远时空的工程师进行着漫长而复杂的通讯。那微弱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而略显憔悴的脸上,形成一种异样的氛围。有时,这样的讨论会持续整整一个通宵,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二天清晨,我总能看到她双眼布满鲜红的血丝,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迹,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然强打着精神。
我心疼她,每日小心翼翼地按时给她送去饭菜。推开她那临时充作工作室的房门时,常常看到她正伏案疾书。桌上、地上,铺满了写满各种奇形怪状符号和复杂公式的纸张,如同神秘的符咒。她口中念念有词,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不行,能量参数还是不稳定,峰值波动太大,必须重新计算调整……”“时空坐标轴的耦合点偏移了,误差超出安全阈值,需要紧急校准……”“同步率……同步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太低了!这样根本无法稳定锚定传送通道,风险极高,必须想办法提升到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那些深奥的话语对我来说如同天外之音,我只能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在她触手可及的桌角,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打扰她脑海中那精密运转的世界,然后悄悄地退出去,关上那扇承载着厚重希望的门扉。
在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煎熬后,奇迹终于在第十五天的深夜降临。我当时正和父亲在灯下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房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撞开,苏念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她手中高高举着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激动,异样的红霞飞满了她的双颊,那双因缺乏睡眠而深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燃烧的星辰,迸发出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光芒。
“成了!成了!!”她上气不接下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巨大的喜悦,“那边的工程师……他们刚刚传回最终确认!一切准备就绪!三天后!就在三天后的子时,当夜空的明月升至最高最圆、清辉洒满大地的那一刻,将是两个时空壁垒最为薄弱、‘缝隙’最易打开的时机!他们会在那个精确的时间点启动传送程序——尽全力把沈婉前辈送过来!送到我们面前!”
“真的?!”父亲像被一道电流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衰老的身体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也全然不顾。他死死地盯着苏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求证。
“千真万确!”苏念用力点头,急促地喘了口气,平复着激动的心绪,声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但是!有极其严格的时间限制!那边反复强调警告,最多——只有一刻钟!十五分钟!这是极限!时间一到,无论发生什么,沈前辈必须立刻返回!多一秒都不行!否则……”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沉重无比,充满了后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轻则传送通道的能量核心崩溃,机器彻底报废,所有努力付诸东流;重则……可能会引发两个时空局部的时间流彻底紊乱甚至对冲,造成无法挽回的时空坍塌……那会是灾难!所以,一刻钟,只能是一刻钟!一秒都不能超!”
一刻钟。
仅仅一刻钟。
十五个格外珍贵又格外短暂的三百六十秒。
父亲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如同一棵骤然遭遇飓风却又不肯倒下的老树。刚才那股爆发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声的、巨大的冲击在震荡他的灵魂。房间里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苏念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
时间在无声地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良久,父亲像是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波中缓过神来。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过身,步伐有些虚浮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门口走去。
“爹?您……您去哪儿?”我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连忙出声询问。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有些笨拙地、用力地抹了一把脸。那微驼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颤抖着,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努力克制却依然泄露的哽咽和急切:
“去……去收拾收拾……拾掇拾掇……总不能……总不能让她……看见我这副……不人不鬼的老朽模样……”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我怔怔地望着他那匆匆离去的、带着几分狼狈却又无比执拗的背影,望着他那因激动而显得有些踉跄不稳、仿佛随时会摔倒却又强撑着挺直腰板的脚步,望着他最终融入门外那片寂静的夜色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然冲上了我的鼻尖,眼睛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模糊了。那一刻,心底翻涌的,不知是该为这渺茫的希望终于降临而放声大笑,还是该为这短暂得令人心碎的相逢时限与父亲那卑微又深情的惶恐而失声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