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爹又开始修仙了
永安三年的春天,像个蹒跚迟暮的老人,步履格外迟缓。
已是人间三月天,庭院深处那株老槐树却依然光秃秃地支棱着。虬结的枝桠如鬼魅干枯的指爪,固执地戳向一片混沌铅灰的天幕。檐角残存的冰溜子终于化尽了,只在冰冷的青石砖地上留下湿漉漉的印痕,一脚踏上去,沁骨的寒意与残冬的潮气便从砖缝里无声地洇开,漫成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我蜷缩在回廊的阴影里,指尖冻得麻木通红,正费力地剥着核桃。硬壳碎裂的细屑钻进指甲缝里,带来细微的刺挠感。就在这时,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庭院虚假的宁静。紧接着,便是那熟悉又令人头皮发麻的咒语尾音:“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声音的余波尚未散去,正房的窗户纸便剧烈地抖动起来,如同濒死的蝶翼。几缕漆黑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浓烟,挣扎着从精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出来,打着旋儿,袅袅地向上攀爬。那烟柱起初还带着几分挣扎向上的倔强,笔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然而升到半空,便被料峭的春风一搅,倏忽散了形迹,什么也没剩下,仿佛刚才那声巨响只是个荒谬的幻觉。
我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麻木的心脏早已习惯了这种频率的震颤。
“小姐!小姐!”丫鬟小青惊恐的呼喊由远及近。她端着一盆清水跌跌撞撞地从回廊那头奔来,水花随着她慌乱的脚步泼洒出来,溅湿了她半幅裙摆。那湿透的布料紧贴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显出狼狈的曲线。她冲到我跟前,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只用一只颤抖的手指,死死指向浓烟尚未散尽的正房方向,圆睁的双眼里盛满了惊惶:“老爷……老爷他又——”
“嗯。”我面无表情地将一粒刚剥好的核桃仁丢进嘴里,机械地嚼着,试图压下心口的烦闷,“第几回了?”
“这个月……第五回了呀小姐!”小青的声音带了哭腔,像紧绷的弦即将断裂,“昨儿个才请匠人补好了屋顶炸穿的窟窿,瓦片还没焐热乎呢,今儿就又……小姐您快去看看罢!奴婢瞧着,这回比上回动静还大,窗纸都熏糊了一大片!黑黢黢的!”
我拍了拍沾满核桃碎屑的手,慢吞吞地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疲惫带来的沉重。
不看又能如何?难道真等着我爹把这祖传的宅邸点了,全家流落街头吗?
穿过幽深曲折的回廊时,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正房的屋顶。果然,青灰色的瓦楞间,赫然又添了一个新鲜的破洞,边缘焦黑卷曲,狰狞地裂开着,像一只空洞无神的巨眼,绝望地瞪着那片亘古不变的灰蒙苍穹。上回修补那窟窿,花去了整整三两银子——那是我们一家省吃俭用多久才能攒下的数目?再这么炸下去,别说四品将军府邸的体面,遮风避雨的片瓦只怕都要化作齑粉。
推开正房那扇沉重木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刺鼻硫磺、焦灼布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糊味的浓烟猛地扑面而来。浓烟辛辣呛喉,激得我连咳了好几声,眼眶也被熏得又辣又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屋内一片狼藉,宛如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雷暴。地上的青砖被烟尘覆盖,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黢黑色泽,四处散落着纸符燃烧后的灰烬、碎裂的瓷片和不知名的残骸。一个烧得只剩下扭曲骨架的蒲团歪倒在墙角,旁边是半边倾塌的香案,沉重的铜制香炉翻滚到了门槛边上,里面细腻的香灰泼洒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滑腻腻的,有种踏在初春薄雪上的错觉。
我爹就盘腿坐在这片废墟的中心。他灰头土脸,那件原本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青色道袍,左边袖子竟被齐根烧没了半截,露出底下精瘦、布满细小烫痕的小臂,手背上赫然鼓起几个透明的水泡。然而他对此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手里攥着的半张焦黄蜷曲的符纸,眼神空洞又狂热,嘴唇无声地翕动,念念有词:“不对……还是不对……究竟是哪一步错了?引气的时辰?符胆的走向?朱砂的调和……”
他维持着打坐的姿势,腰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僵硬。几缕惨淡的晨光,从窗户纸上那两个新添的破洞里漏进来,斜斜地投在他身上,在他周围满是灰烬的地面分割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游移,如同迷失在虚空中的亿万微虫,徒劳地做着无规则的运动。
“爹。”
他纹丝不动,仿佛灵魂已挣脱了这具躯壳。
“爹!”我提高了嗓音,近乎呵斥。
他这才像是被惊动了,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迟滞,空洞地落在我身上半晌,眼珠子才艰难地转了转,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将那模糊的影像与记忆中的女儿联系起来:“哦……是沅沅啊。”
我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冰凉的手臂,用力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的手骨节粗大而嶙峋,触手冰凉,瘦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皮肤紧绷在骨架上。我替他拍打着肩上厚厚的灰烬,那尘土扑簌簌地往下落,粘了我满袖满裙。
“您这回……又是在练哪路的‘神功’?”我的声音里带着自己也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不是练功!”我爹的神情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有些骇人。他将那半张焦黄的符纸猛地举到我眼前,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声音低沉而充满一种诡异的笃定,“是飞升!是真正的飞升!”
“……”
“我在孤本残卷上觅得的秘法,”他紧紧地攥着那半张残符,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稻草,浑浊的眼眸深处,竟燃起两簇幽幽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火焰,那火光跳动不息,似乎已在他心底烧灼了整整十年,“只要…只要画对这道‘破界引仙符’,再配合子时北斗天罡所指引的步伐,便能……便能以这肉身凡胎,挣脱此界束缚,飞升,去往那真正的仙界!另一个世界!”
屋内死寂了一瞬,只有烟尘还在微弱的光线里无声飘散。
我沉默着,舌尖尝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爹,”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您还记得吗?上个月您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去年,前年……甚至十年前,您就开始这么说了。”
我爹不耐烦地摆摆手,脸上瞬间切换出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高深莫测。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张残符折叠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然后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衣襟最贴近心口的位置,甚至还用手在那块地方轻轻拍了拍,仿佛里面封印着足以改变天地的秘密。
“这次不同。”他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沅沅,这次的感觉……是真的!为父能感觉到,那扇门……就要开了!”
这样的话,我听了何止百遍?耳朵几乎要磨出茧子。
然而,目光落在他那张被岁月和执念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脸上——高高的颧骨像两片突兀的岩石,深陷的眼窝宛若两口枯井,下面笼罩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乱糟糟的胡须如杂草般丛生,一头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磨得油亮的旧木簪草草绾起,活脱脱一个在深山老林里与世隔绝、茹毛饮血多年的疯癫野人——所有到了嘴边的劝阻、抱怨、甚至绝望的哭喊,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
“……行。”我终于还是妥协了,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您先跟我出来吃饭。天大的事,填饱肚子再说。”
我拽着他冰凉的手臂往门外走。他脚步虚浮踉跄,如同喝醉了酒,腿脚磕绊了一下,正好踢到门槛边那只倾倒的香炉。沉重的铜炉“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墙角,发出一声闷钝的回响。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那片亲手制造的狼藉废墟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最终还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跟着我的牵引,顺从地往外走。
跨过那道象征现实与虚幻分界的门槛时,他又一次忍不住回眸,视线恋恋不舍地胶着在满地的符灰和残骸上,仿佛那里埋藏着他毕生追寻的答案。
小青正躲在院中的石榴树后探头探脑,见我拉着父亲出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她湿透的裙摆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也顾不得整理,只飞快地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我爹,看一眼便迅速低下头,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仿佛怕被这位“走火入魔”的老爷察觉。
“小姐,老爷他……”
“没事。”我打断她,拉着父亲径直朝冒着微弱炊烟的厨房方向走去,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平静,“去库房找些厚实的棉纸,把西厢房熏坏的窗户重新糊上。回头……到我这儿支银子。”
“哎!”小青如蒙大赦,脆生生应了一句,转身小跑着离开。细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踢踢踏踏地响起,急促又凌乱,很快消失在院落深处。
我拉着父亲已经走出好几步远,身后那扇半开的、依旧缭绕着余烟的房门里,又隐约飘来他固执而低哑的、近乎梦呓般的嘀咕:
“……真的不一样了……这次……是真的……”
我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洗不干净的抹布,沉重地压在头顶。太阳不知躲在哪片厚重的云层之后,只吝啬地透出一团模糊昏黄的光晕,恍若一面蒙尘多年、早已照不清人影的黯淡铜镜。
永安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但比这迟来的春天更让人觉得渺茫无望、遥遥无期的,是我爹那个做了整整十年、却一次次在爆炸声中化为齑粉的飞升大梦。
自我有记忆起,我爹便已是这副模样了。
谁能想到呢?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终日与硫磺丹砂为伍的“疯道人”,也曾是显赫一时的平南王世子,是先帝亲授金印、统帅千军的四品昭武将军!是先帝在承德殿上,当着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的面,亲口赞誉、并拉着他的手殷切期许“此子年少英武,日后必为国家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少年英才!那时他年方十七,鲜衣怒马,意气风发,马蹄踏过京城长街,不知惹得多少闺阁女儿的芳心暗许,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只为窥见那惊鸿一瞥的风采。
如今呢?
如今他只终日将自己囚禁在这日渐破败的府邸深处,痴迷于画符炼丹,口中念念不忘的只有“飞升”、“仙界”、“另一个世界”。昔日门庭若市的将军府,下人仆役早已散去大半,剩下的几个,不是年老体衰无处可去,便是身有残疾无人愿收。曾经的同袍故旧更是绝迹多年,逢年过节连一张敷衍的拜帖也吝于送达。偌大的京城,茶余饭后,无人不将他视为笑柄——或笑他疯癫痴傻,或被狐妖鬼魅迷了心窍失了魂,更刻薄者,则讥讽他当年在西北边陲对阵吐蕃时,被敌人的重锤砸坏了头颅,这才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这些闲言碎语、冷嘲热讽,我听得太多太多,早已如过耳清风般不值一提。然而,有一个盘桓心底多年的疑问,却如同附骨之疽,夜深人静时便会悄然爬出啃噬心尖——
我爹,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模糊的记忆深处,似乎指向一个冰冷的转折点——在我娘去世之后。
可我娘撒手人寰那年,我不过是个三岁稚童。关于她的一切,如同被时光的潮水冲刷殆尽的沙滩,只留下几个模糊而微弱的印记:一双极其温柔的手,掌心总是暖暖的,带着好闻的馨香,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一个如水般清润好听的声音,哼着婉转悠扬却词意模糊的歌谣,伴我沉入梦乡;还有……
还有什么?
我拼命地在记忆的迷雾中打捞、回溯,试图抓住更多清晰的碎片。然而越是用力,那个温暖的影子反而愈发朦胧、稀薄,最终化作一团消散在清晨雾气中的残梦,不等阳光真正降临,便已无迹可寻。
唯一清晰烙印在脑海深处的片段,是母亲离世的那夜。爹紧紧地抱着我,小小的身躯被他箍得生疼。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寒风凛冽的庭院里,站了整整一夜,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石像。第二天黎明到来时,他的双眼便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从那以后,那抹惊心动魄的红,似乎就再也没有真正褪去过,永远沉淀在了他眼底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