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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每天都想飞升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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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六章 尚书府来人

第六章 尚书府来人

光阴荏苒,这般捉襟见肘的日子竟晃晃悠悠捱过了大半年。

父亲爵位被削,断了俸禄这座唯一的指望,偌大府邸坐吃山空,宛如一艘渐渐下沉的破船。我无法,只得翻出那本沉甸甸的旧账册,在摇曳昏黄的油灯下一页页细算,想看看这艘船还能在风浪里撑多久。

这不看便罢,一看之下,惊得我指尖冰凉,掌心沁汗。

整整十年光景!父亲为求那渺茫的“道”,买古籍、购丹砂、搜罗那些怪力乱神的零碎材料,流水般花去了三千多两纹银。三千多两啊!沉甸甸的银子,堆起来怕是小山一座了吧?足够寻常百姓一家几代温饱无忧。可父亲呢,竟将祖宗积攒的家业尽数填进了这无底洞!到头来,他又弄懂了什么?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泛黄的账页在指尖沙沙作响,我逐行看去,心口越发堵得慌,仿佛寒冬时节吞下了一块冰坨。墨色的数字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蜿蜒爬满了粗糙的纸面,爬得我双眼酸涩模糊。收入那一栏的数字日渐消瘦萎缩,支出那一栏却张牙舞爪、日益膨胀。这两条线,如同背道而驰的孤独旅人,一个踽踽独行于荒漠,一个迷失在繁华喧嚣,彼此间的距离越拉越远,远到穷尽目光也再难企及彼此的足迹。

再这般寅吃卯粮,不出两年,赵府上下,怕是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一口温热的了。

我将摊开的账册捧到父亲面前。他正蹲踞在那座硕大斑驳的炼丹炉前,攥着一柄豁了口的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底的暗红炭火。炉膛里浑浊的火光明明灭灭,舔舐着他同样明暗不定的侧脸,汗珠与烟灰混在一处,蜿蜒淌下。他闻声只略抬眼皮,草草瞥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蚁群”,便不耐烦地挥了挥他那沾满炉灰的手:“你看着办就行。”

“……”

一股酸涩直冲喉头。罢了,终究是指望不上这位炼丹入魔的老父了。

开源节流,势在必行。

府里的下人,该散的便散了吧。先是那些粗使的婆子,接着是灶上忙碌惯了的厨娘,最后连守在门房多年的老苍头也颤巍巍地接了银子。每每送人,我都得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忍,嘴角挤出僵硬的笑意,说着“这些年辛苦您了”、“日后得闲常回来看看”这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她们接过那微薄的遣散银,眼圈泛红,粗糙的手背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消逝在府门外萧瑟的暮色里。

偌大的宅邸,最后竟只剩小青一个丫头,死活不肯离去。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肝肠寸断,涕泪横流:“小姐!奴婢不走!奴婢打小就跟着您,是喝着府里的水长大的!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您今日若硬赶奴婢走……奴婢、奴婢就一头撞死在府门前!”她眼底的赤诚与决绝灼痛了我,酸软从心底蔓延开来。罢了,留下她吧,这冰冷的府邸,总算还有一盏为我点亮的灯。

那些空旷冷寂、再也无人踏足的院落,也逐一落了锁。东边精巧的花园小筑,西边曾经琴声悠扬的厢房,连同草木深深的后花园……沉重的铜锁“咔嚓”一声扣紧,钥匙串成一挂,沉甸甸地悬在我腰间。行走间,金铁相击,哗啦啦作响,仿佛每一步都拖着整个家族的沉重过往。每每路过那些上锁的院门,脚下总不自觉地停顿。入眼尽是剥落的朱漆门扉,台阶缝隙里顽强探头的青苔,被风撕破却再也无人修补的窗棂纸洞……一派荒烟蔓草,满目凄凉萧索。

能省之处,更是锱铢必较。明亮的蜡烛换成了油烟缭绕的劣质灯油,菜肴从三盘两碟缩水到一饭一蔬,旧衣裳破了又补,袖口磨得发毛,裙摆短了一寸有余,穿着已有些局促不合身了。罢了,还能遮体保暖,将就着吧。

可节流终究是杯水车薪,坐吃山空的恐慌如影随形。我枯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账册的页角,苦苦思量:是否该将娘亲留下的城东铺面盘出去?或是把城外那几十亩薄田佃给他人耕种?那铺子一年尚能收几十两租银,田地里也能落几十石口粮。可一旦脱手……便如同斩断了家中最后的源头活水,那是娘亲的遗泽,是赵府仅存的一点微薄底气啊!

正自愁肠百结,小青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染着两团红晕,气喘吁吁喊道:“小姐!小姐!快!外头……外头来人了!”

“什么人?慌成这样?”我心头莫名一紧。

“说是……说是尚书府的人!车驾停在门外,好大的排场!”

尚书府?

父亲那位显赫的大伯,平南王赵延昭,当年迎娶的正是吏部尚书的千金。可我那位便宜大伯母,向来眼高于顶,嫌弃我们家落魄,逢年过节连张问候的帖子都吝于施舍。依稀记得某年上元灯节街头偶遇,她端坐华贵的轿辇中,隔着朦胧的纱帘向我投来一瞥,那眼神冷得如同腊月寒风,分明是在打量路边的乞儿。

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

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沉甸甸的不安预感,我阖上账册,深吸一口气,对着模糊的铜镜匆忙拢了拢鬓角略显毛糙的发丝,又抚平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这才定了定神,抬步往前院走去。

甫至正厅门外,便见厅内上首端坐着一位遍体绫罗、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身后雁翅般侍立着两个低眉顺目的俏丫鬟、两个膀大腰圆面容肃穆的老婆子,这阵势,将这荒颓已久、光线暗淡的厅堂都映得亮堂了几分。

正是吏部尚书夫人——我那“尊贵”的便宜大伯母。

她身着绛紫色云锦袄裙,裙裾上繁复的牡丹争奇斗艳,金线与银丝盘绕交缠,在门隙透入的微光下耀目生辉,几乎刺痛人眼。头上顶着一套赤金点翠的华贵头面,鬓边步摇随着她轻微的动作簌簌轻颤。耳垂上悬着鸽卵大小的红宝石耳坠,流光溢彩。最扎眼的是那十根保养得宜的手指,竟足足戴了六个戒指!金的、玉的、嵌着各色宝石的……琳琅满目,恨不能将整个梳妆匣子都搬出来示人。一张脸涂得脂粉厚重,雪白如瓷;眉毛精心描画成两道细长的柳叶;唇上一点胭脂鲜红似血,活脱脱是从年画上走出来的富贵神仙妃子。

正厅久无访客,桌椅都蒙着一层薄灰。小青方才得了信儿手忙脚乱地擦拭过,角落的蛛网和雕花缝隙里,灰痕依旧隐约可见。我立在门槛边,衣着的简朴与厅堂的寥落被这满室富贵映衬得无所遁形,一股窘迫的热意悄然爬上耳根。

“哟,沅沅来了?”她闻声转过头,一双锐利的眼睛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通透,脸上瞬间堆起满满的笑容。那笑纹挤在一起,将厚厚的脂粉都撑出了几道细密的褶子,簌簌往下掉着粉屑,“快来快来,让伯母好好瞧瞧,这才几年光景,竟出落得这般高挑了?”

我依言上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规规矩矩敛衽屈膝,行了个标准闺礼:“沅沅见过伯母。”

“好好好,快坐快坐。”她热络地虚抬了抬手,指向下首那张刚拂去灰尘的椅子,那姿态自然流畅,仿佛她才是这座府邸理所当然的女主人。

我在下首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静待她说明来意。

她倒是不急,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小青匆忙奉上、茶沫尚浮的粗茶,便扯开了话匣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你爹爹身子骨可还硬朗?”“你们娘儿俩守着这空落落的宅子,想来甚是清苦吧?”“哟,瞧瞧这院子,怎地破败成这样了?”话音未落,她那审视的目光便如同探照灯般在厅内逡巡,从斑驳的墙壁溜到简陋的桌几,又从桌几滑到光秃秃的地砖,将厅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破败都贪婪地捕捉进眼底。一番细致“检阅”后,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道微妙弧度,眼底含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怜悯与……不易察觉的轻蔑。

兜兜转转,寒暄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她终于图穷匕见——

“沅沅啊,”她放下茶盏,笑容愈发和蔼可亲,“今年芳龄几何了?”

“回伯母,十六了。”

“十六了呀——”她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倏然一亮,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猫,眼缝几乎眯成了一道细线,却透出精光,“大好年华,如花似玉呢。可曾……许配了人家?”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试探的意味。

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坠入冰窖,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无波:“不曾。”

“那就好!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她仿佛得了天大的喜讯,身子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全然为你着想的姿态,“伯母今儿个可是特意来给你送好消息的!永宁侯府的三公子,你听说过吧?年方二十,生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仪表堂堂!府里金山银山、钟鸣鼎食,京城里多少名门闺秀挤破了头想把女儿塞进去?可人三公子偏偏就相中了你!这不,巴巴地托付伯母我,来探探你的口风。”

永宁侯府?

三公子?

记忆的角落被触动,一个模糊的名字浮上心头。周……周廷玉?

是了,周廷玉!

关于此人,坊间传闻可不少。纨绔膏粱,斗鸡走马,眠花宿柳,劣迹斑斑。尤记得去年闹得满城风雨的一桩丑闻——他把一位青楼女子的肚子搞大了,那可怜的女子寻上门求个公道,他非但矢口否认,竟命恶仆将其打得满面鲜血,硬是在永宁侯府冰冷的石阶下哀哀哭诉了一整夜!最后还是永宁侯嫌丢人现眼,用大把银钱才强行捂住了这桩丑事。

这般德行,竟也能被称作“一表人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伯母,”我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侄女年纪尚轻,家中又逢变故,实在无心也无力谈及婚嫁。”

“哎呦喂!十六哪里还小哟!”她像是被踩了尾巴,忙不迭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上沉重的金镯和指间坚硬的宝石戒指硌得我手背生疼。她一边用力拍着我的手背,一边语重心长地劝道:“傻孩子,听伯母一句劝,这等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富贵泼天好姻缘,过了这村可就真没这店了!你想想……”

“伯母的一番美意,沅沅心领了。”我不着痕迹地用力抽回被攥得发红的手,霍然起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侄女不敢擅专,需得禀明父亲,由他老人家定夺。”

“你爹?”她脸上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具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笑容瞬间僵住。那僵硬虽只一瞬,快得如同错觉,但眼底闪过的错愕与鄙薄却未能逃过我的眼睛。她很快又扯起嘴角,试图补救:“咳……你爹他……他如今那副光景,怕是……怕是也难替你拿什么主意吧?”

“他能做主。”我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这就去问他。”

语毕,转身便走。

刚踏出门槛,风中便清晰地飘来一声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的冷哼——

“哼!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给脸不要脸,不识抬举的东西!”

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股滚烫的怒意猛然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尽了所有犹豫和顾忌。

我猛地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回去。

她显然没料到我竟会折返,脸上的讥诮尚未来得及收起,就那么突兀地凝固在厚厚的脂粉下,显出几分滑稽的尴尬与心虚,眼神慌乱地左右飘忽,竟不敢直视我骤然锋利的目光。

“伯母,”我站定在她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棱坠地,“您方才,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呀……”她干巴巴地挤出两声短促的笑,慌忙摆手,试图掩饰,“沅沅啊,你可千万别多想,伯母绝不是那个意思……”

“我听见了。”我直视着她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您,说,我,娘。”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那张涂得雪白的脸,如同戏台上的面具,青红皂白在底下轮番滚动,恰似打翻了五色杂陈的染缸。片刻后,那僵硬的假笑再次被她强行堆砌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浓更夸张,几乎要从脸上满溢出来。

“哎呀沅沅!天大的误会!”她拔高了声调,带着夸张的懊恼,“伯母方才说的是……”

“那我倒要请教伯母,”我毫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头,目光如炬,直刺她眼底,“您口中的我娘,究竟是——什么样的娘?”

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清晰得令人心悸。侍立在她身后的四个仆妇,头颅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如同泥塑木雕。我那“尊贵”的伯母大张着嘴,精心修饰的红唇翕动着,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精心装扮的脸庞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恼怒、惊惶交织,精彩纷呈,如同开了染坊。

我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我娘是什么样的人,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给我爹留了一本书。一本薄薄的书,里面却写着很多人穷极一生也未必能懂的奥秘。我爹捧着它,看了整整十年,至今还没能翻到最后一页。”

我微微停顿,看到她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可我爹说过,只要他能真正读懂那本书,哪怕翻山越海,他也能找到她。”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厅堂里:

“所以,伯母,您现在觉得……我那未曾谋面的娘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娘?”

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强撑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涨成了可怖的猪肝色,精心描绘的薄唇剧烈地哆嗦着,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却死活吐不出半个字来。徒劳地张了张嘴,又绝望地闭上,再张开,再闭上……像一条被无情甩上岸、徒劳挣扎喘息的金鱼。

“行了!行了!”她终于彻底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宽大的绛紫裙摆带翻了旁边几上一个插着枯枝的粗陶花瓶,“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四溅。她也顾不得了,胡乱地挥着手,声音尖利刺耳:“好赖不分!不识好人心!走!我们走!”

她如同身后有鬼在追,带着那一群丫鬟婆子,呼啦啦地卷出了厅堂。脚步仓促凌乱,那华贵的裙裾几次差点绊在门槛上,姿态狼狈不堪。那些下人低着头,小碎步紧紧跟着,大气不敢喘,如同逃离瘟疫肆虐之地。

我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空旷破败的正厅中央,目光穿透洞开的门扉,凝望着那群喧嚣的影子仓皇穿过垂花门,凝望着那刺目的绛紫色最终彻底消失在深秋萧瑟的庭院尽头。直到四周再次陷入死寂,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无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不见刀光剑影的鏖战。

我缓缓转身,打算收拾地上的狼藉。

视线抬起——

蓦地,看见回廊尽头投下的长长阴影里,父亲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他佝偻着背,身上那件旧道袍沾着炼丹炉的灰烬,苍老浑浊的眼睛,正透过廊柱的间隙,无声地、深深地望着我。

不知,已在那片阴影中,默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