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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每天都想飞升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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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从天而降的少女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间,又是一载春秋流转。

这一年光景,我倾尽全力将府邸内外梳理得井井有条。冗员冗物,该发卖的发卖,该赁出的赁出,能节俭的一分一毫都紧攥在手心里。府库账册上那触目惊心的亏空,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被涓滴细流一寸寸浸润、弥合,竟也奇迹般地积蓄起一点薄底。数目虽算不得丰厚,却足以支撑我们父女二人安稳度日数年,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忧虑,总算得以稍缓。

父亲那头,亦有了令人欣喜的进展。

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天工开物》,已被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笔一划从头至尾誊抄了三遍。每一道玄奥的公式,每一个生僻的术语,旁边都密密麻麻缀满了他的批注,蝇头小楷爬满纸页。纵使书中天地于他而言仍是浩瀚星河,晦涩难解之处比比皆是,但那份惊人的毅力,竟让他将整部书卷硬生生刻入了脑海。

他时常负手在庭院中踱步,颀长的身影在日光下拉长又缩短。口中反复吟诵的,不再是往日的诗词歌赋,而是些闻所未闻的句子:“牛顿第一定律……任何物体……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除非……外力迫其改变……”他步履徐缓,从东廊踱到西墙,又从西墙折返东廊,循环往复,宛如陷入一场无声的冥想。每每念至兴头上,他会骤然停步,对着虚空连比带划,手指在空中勾勒出无形的轨迹,眉宇间时而蹙紧,时而舒展,仿佛正与某个看不见的智者激烈论辩。

贴身丫鬟小青曾悄悄拽住我的衣袖,圆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压低声音问:“小姐,老爷……老爷这念念叨叨的,莫不是中了邪,在念什么驱邪的经文?”

我望着父亲沉浸其中的侧影,心下微暖,轻声道:“傻丫头,这不是经文,这叫‘科学’。”

小青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显然这陌生的词藻未能在她脑海中泛起涟漪,她困惑地摇摇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跑开了。

“沅沅!沅沅!快!快看这个!”这日,我正埋首账房,指尖划过算珠,核对着条目纷杂的账册,父亲却一阵风似的撞开门扉,疾步冲了进来。他手中高举着一张墨迹淋漓的纸笺,脸上是久违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双颊因激动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

我忙搁下手中账簿,疑惑地接过那张被攥得微皱的纸张。

纸上赫然画着一个奇异的造物——主体四四方方,形似一个精巧的箱子,然而箱体上方,却赫然延伸出一对巨大而流畅的翅膀。那翅膀线条舒展,向两侧有力地张开,弧度优美,宛如一只蓄势待发、即将翱翔天际的巨鸟。翅翼之下,两个小巧的轮子被精心安置,排列得整整齐齐。整个“机身”的绘制极其精细,每一根线条都用直尺精准勾勒,转折处清晰锐利,关键部位还用蝇头小字细细标注着角度数值。

“这……是何物?”我端详半晌,仍感匪夷所思。

“飞机!”父亲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仿佛穿透了尘埃岁月的蒙蔽,自眼底深处迸射出来,如同点亮了两盏炽热的灯火,“是你娘书里画的那种能在天上飞的‘飞机’!我钻研琢磨了整整半年啊,总算……总算把这图纸画出来了!”

我凝神细看那繁复的线条,心中疑虑重重。

“这东西……当真能飞起来?”

“理论上绝对可行!”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创造的喜悦里,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指尖急切地点在图纸的各个部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沅沅你看这翅膀!这形状!这特定的角度——书里管这叫‘翼型’,就是它!能让空气在下方产生强大的托举之力,谓之‘升力’!再看这机身构造,我可是参详了鸟雀的骨骼精髓,既要轻若无物,又能坚韧无比!还有这尾翼,瞧见没?这个是掌控左右转向的‘方向舵’,那边则是调整爬升俯冲的‘升降舵’……”

他滔滔不绝,每一个名词都带着滚烫的热情,每一个解释都力求详尽。那些深奥的术语于我而言,无异于天书奇谭,我只能茫然地望着他兴奋得发光的脸庞,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在图纸上游走跳跃。

然而,望着他那张被久违的激情点燃的、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的脸,望着那双被求知欲和创造欲重新点亮、闪烁着纯粹光芒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涌上我的鼻尖。

十七年了……

时光荏苒,世事沧桑。

可他心底深处,依旧住着当年那个少年。

那个为了心爱姑娘的一个梦想、一个奇思妙想,便甘愿耗尽毕生心血,去叩开未知大门、去穷尽一个深奥公式的少年。

“爹,”我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带着由衷的钦佩,“您……真厉害。”

他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夸赞,随即脸上竟浮起一丝少年般的赧然,不自然地抬手挠了挠鬓角:“咳,哪里哪里……这才只是个开头罢了。离真正造出来飞天,差的何止十万八千里——光是寻找合用又轻便的材料就是道大坎,还得想法子做‘风洞试验’来验证这翼型,还得……”

“砰——轰隆!!!”

父亲激昂的话语尚未落尽,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骤然撕裂了庭院的宁静!

那声音狂暴无比,仿佛九天雷霆直接在檐下炸开!窗户纸被震得剧烈嗡鸣,连带桌案上青瓷茶盏里的茶水都猛地一跳,溅出点点水花。紧接着,一声凄厉尖锐、饱含无限惊骇的尖叫撕裂空气,直冲云霄:

“啊——!!!鬼……鬼啊——!!!”

是小青!那叫声如同见到了世间最可怖之物,透着魂飞魄散的绝望!

我与父亲骤然色变,目光在空中急遽交汇,没有丝毫犹豫,两人同时拔腿冲出账房!

庭院中,小青瘫软在地,浑身抖若筛糠,面无人色,如同刷了一层惨白的浆糊。她抖抖索索地抬起一只手,指向连接东西厢房的回廊屋顶方向,嘴唇哆嗦得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字音:“那……那……那上面……有……有……”

我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顺着她颤抖不堪的手指猛地望去——

只见青灰色的回廊瓦檐之上,赫然俯卧着一个人影!

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式样古怪、闻所未闻的素白衣裳——竟是短袖!露着两条纤细白皙却布满擦伤淤痕的手臂;下裳更是惊人的短裤,裸着一双同样带着青紫伤痕的小腿。那衣料薄如蝉翼,紧贴着玲珑起伏的身躯,被风一吹,更勾勒出底下纤弱而狼狈的线条。裸露的肌肤上,大片的淤青与血痕交织,如同摔落在石阶上的玉器,触目惊心。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不堪,如同海藻般散乱地覆住了她的脸庞,辨不清五官样貌,但那单薄的身形轮廓,昭示着她的年轻。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伏在冰冷的瓦面上,如同被狂风骤雨撕裂羽翼、失却了所有牵绊的风筝,自九霄云外无力地坠落于此。

就在那一刻,死寂般的瞬间——

父亲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而紊乱,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抽动。

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又像是被那身影摄去了魂魄。片刻后,才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试探般地向前挪去。步履沉重异常,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迟疑与恐惧。终于,他走到了回廊的滴水檐下,仰起头,目光死死地、贪婪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屋顶那个失去知觉的身影上。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眨都不敢眨一下,仿佛生怕一瞬的黑暗降临,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便会如泡影般消散无踪。

我清晰地看见,他那双曾稳健地绘制复杂图纸的手,此刻正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

我清晰地看见,他那双布满求知光芒的眼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湿润。

我清晰地看见,他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胸腔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一声破碎、嘶哑、带着血泪般颤抖的呼唤——

“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