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等待
整整三日,父亲仿佛要将这沉寂多年的王府翻个底朝天。
他将那件穿了十几年、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道袍彻底抛却,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衫。这青衫是他特地寻了城里顶好的布庄,挑了最上等的料子剪裁而成。那深沉的青色,仿佛蕴藏着幽谷之色,衬得他连日来因焦虑而憔悴的脸色,竟也显出几分久违的精神气来。
他对着水盆,将蓄了许久的胡须刮得一丝不苟,露出稍显瘦削的下颌。头发也被他一丝不苟地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最后用一根新寻得的玉簪稳稳绾住。那簪子竟是压了十几年箱底的旧物——一支羊脂白玉的簪子,玉质温润细腻,在烛火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华,依稀是他年少意气时的旧物。他费力地从蒙尘的箱箧底层翻出它,指尖抚过冰凉的玉身,像是在触碰一段被时光尘封的青春。
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寻出了一面早已模糊不清的铜镜,斑驳的镜面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他对着镜子,眉头紧蹙,目光在细密的纹路和悄然爬上鬓角的银丝间流连,半晌,才低低地叹息出声:“老了……当真老了太多……”
我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酸涩难当。
“爹,您不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不老?”他苦笑起来,指尖颤巍巍地指向镜中那个略显佝偻的影像,“你瞧瞧,这额间的沟壑,这鬓边的霜色,这眼下的憔悴……你娘离开的那年,我才刚满二十一。如今呢?三十八了。岁月不饶人,如何能不老?”
我喉头哽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沉甸甸的时光。
一旁的苏念放下手中摆弄的那个奇异盒子,温言插话道:“赵叔,您这话可不对。在我们那里,三十八岁的男子,正是年富力强、阅历深厚的黄金岁月。况且,”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柔,“沈婉前辈在那边,也一样流逝了十七载光阴,你们是彼此陪伴着一起老的,岁月公平得很,谁也别埋怨谁。”
父亲闻言,倏然一怔,随即,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竟徐徐漾开一个释然的笑纹,眼中的阴霾似乎被这句话悄然驱散了些许。
“对,你说得对,”他低声重复着,仿佛在咀嚼一枚橄榄,初尝苦涩,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我们一起老的……一起老的。”
月上中天,清辉遍洒。子时的脚步,随着更漏的滴答声,越来越近了。
庭院中央早已布置停当。一张古朴的木桌,几支跳跃着柔和光焰的蜡烛,几碟精心准备的茶点。父亲说,这些都是她当年最爱的滋味。软糯清甜的桂花糕,枣泥馅儿绵密醇厚的枣泥酥,温热细腻、泛着杏仁特有香气的杏仁茶……皆是市井寻常之物,却承载着她最深的偏爱。
他还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物事——一块通体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玉佩质地极佳,入手生温,上面精雕细琢着一朵盛放的兰花。那花瓣层层叠叠,舒展灵动,叶片脉络清晰,仿佛被风吹拂般摇曳生姿,在烛光下栩栩如生,几乎能嗅到幽幽兰香。
“这是她临走时留下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反复摩挲着玉佩上那朵冰冷的兰花,仿佛在触碰爱人的指尖,“她说这是她家祖传的信物,托付于我代为保管……十七年了,它从未离我身侧。”
此刻,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那微凉的玉石是他攀附着等待的唯一浮木。
一轮浑圆皎洁的明月高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宛如一只巨大的银盘,倾泻下如水的光华,将整个庭院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色。地上的青砖石板反射着月光,晶莹闪烁,宛如铺了一层薄薄的初霜。
苏念紧握着那个形似“手机”的奇异装置,双目紧盯着其上不断跳动的、闪烁着幽光的字符,口中喃喃低诵:
“能量读数持续攀升……”
“时空曲率波动加剧……”
“快了……就快到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咚咚咚,一声快过一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挣脱出来。
父亲静静伫立在院中,身姿挺得如院角那棵经年的古松般笔直,一动不动,深邃的目光牢牢锁着庭院正中央那片被月光照得最亮的空地。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一只手始终紧握着那块玉佩,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骤然间!
苏念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低呼:“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仿佛将夜幕撕裂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劈落,精准无比地击打在庭院中央那片空地上!
那光芒炽烈得如同实质,瞬间刺痛了双眼。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强忍着灼烧般的刺痛,透过颤抖的手指缝隙,拼命地向那刺眼的光源中心望去——
光柱之中,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渐渐显现。
光影摇曳,那人影由虚转实,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一位女子。
穿着一身奇特的、全然陌生的装束——并非母亲画像中那种飘逸的宽袍大袖,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样式:上身是一件素净利落的白色短衫,下身是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裤,脚踏一双样式简洁的白色便鞋。她的发丝乌黑如墨,光泽流转,在强光下清晰可见,长度仅仅盖过小巧的耳垂,显得格外干练清爽。她的脸庞白皙光洁,五官清晰……
那眉眼……
那眉眼轮廓……
我猛地瞪大了双眼,巨大的惊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全身。
那张脸——竟与我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