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个世界的对话
苏念的伤势,在经历了月余的精心调养与照料后,终于近乎痊愈,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恢复了往昔的红润。
这漫长的月余光景里,父亲俨然成了她融入这个陌生世界的引路人。他耐心地教导她使用那两根细长的竹箸,如何精准地夹起滑溜的菜肴;示范着本地繁复雅致的服饰该如何穿戴得体,每一个盘扣、每一条系带都蕴含规矩;更是细致入微地指点她,面对不同身份的人,该如何行恰如其分的礼节。苏念学得出乎意料的快,这份聪颖常令父亲眼中流露出赞许,然而,异世带来的习惯根深蒂固,也让她闹出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
初见父亲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声“赵叔”,让我颇费了些心思去纠正。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才勉强记住该尊称一声“世子爷”。可这新称谓仿佛在她脑中生了根却又扎得不深,不过三五日,那声熟稔的“赵叔”又会不经意溜出唇边,让父亲无奈地摇头失笑,最终也只得由着她去。又比如,她总是不习惯我们宽袍大袖的飘逸,私下里总爱悄悄将袖口向上卷起,露出两截光洁细腻如凝脂的手腕。我婉言提醒她闺阁仪范,她便赧然一笑,解释道:“习惯了习惯了,我们那时节天热,尽是穿短袖衫子的。”再如同用膳时,她常觉菜肴滋味寡淡,便偷偷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自己碗里撒上些许色泽鲜红的粉末。我好奇探问,她便答说这是“辣椒”,是她从那个遥远时代带来的稀罕物。
“你那个时代的东西,竟能随你一同穿越而来?”我心中惊奇更甚。
“我也琢磨不透,”她轻轻耸了耸肩,面上浮起一丝困惑,“跌落此地时,口袋里恰好装着它,许是巧合一道跟来了罢。还有那部‘手机’,也跟着过来了,只是……”她惋惜地叹了口气,“里面存的‘电’早已耗尽,成了块无用的黑砖。”说着,她又从另一个口袋摸索出一个小小的、印着古怪图案的纸袋递给我。我接过来细瞧,那纸袋软韧,上面清晰地印着四个字——“卫龙辣条”。
“这又是何物?”我指尖抚过那奇异的包装。
“是我们那边一种讨人喜欢的零嘴儿,”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眸中闪烁着月牙般的光彩,“要不要尝尝鲜?”
我略作迟疑,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小心地抽出一根油亮亮的橘红色条状物放入口中。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滋味在舌尖轰然炸开!先是排山倒海般的辛辣猛烈冲击着味蕾,霸道地占据整个口腔,紧接着,一股醇厚浓郁的奇异香气弥漫开来,其间竟还巧妙地缠绕一丝难以言喻的甘甜。它口感软糯却不失筋道,嚼起来韧韧的、弹弹的,滋味层次纷繁复杂却又奇妙地融合,委实是我生平未遇的独特体验。
“滋味如何?”她微微歪着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用力点点头,辛辣带来的短暂灼烧感后,是令人回味的香浓。
她见状,嘴角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发自内心的欢快笑声,仿佛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所有阴霾,将整个房间都点亮了。
是夜,书房烛火摇曳,映照着父亲与苏念相对而坐的身影。他们促膝长谈,声音压得极低,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而神秘。
我终究按捺不住满腹疑窦,蹑手蹑脚地移至书房窗外。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薄薄的窗纸映照得通透雪亮。我将脸颊小心翼翼地贴近冰冷的窗棂,屏息凝神,内室里低低的交谈声便清晰地钻入耳中。
“苏姑娘,”父亲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在你们所来的那个时代,可有一种奇巧机关,能使相隔万里之遥的人们,得以亲眼见到彼此的形貌与神情?”
苏念的声音随即传来,清晰而肯定:“自然是有的,唤作‘视频通话’。只需手持智能手机或端坐于电脑之前,开启那小小的‘摄像头’,便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面容,听见对方的言语,如同近在咫尺。”
父亲紧接着追问,语速微不可察地快了一丝:“那么,可有能让声音瞬间传递至千里之外的器具?”
苏念不假思索:“有啊,手机本身便能实现通话。即便没有手机,也可借助诸如‘微信’、‘QQ’之类的诸多即时交谈软件。”
父亲沉吟片刻,抛出了更深的问题:“再问姑娘,可造出了能令人翱翔天际、乃至深入九渊的飞行之器?”
苏念的回答透着一种理所当然:“飞机、直升机、热气球、滑翔伞……这些不都在你们视为预言的《未来之书》中早有记载吗?”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仿佛空气都凝滞了几分。终于,父亲问出了压在心头的、最核心的渴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么……”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是否存在一种……能将人送往不同时代、不同岁月的机器?”
这一次,轮到苏念沉默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窗外的虫鸣都显得格外清晰。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的声音才幽幽响起,轻飘得如同叹息,几乎要消散在月色里:“有的。我……便是被那样的机器强行送来的。”
“那它——”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急切再也无从掩饰,“如今尚能运转否?”
“我不知道,”她答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不确定,“那机器在传送我的途中突生故障。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模模糊糊瞥见控制屏上闪烁着冰冷的字——‘能量不足,自动关机’。”
“能量不足?”父亲急切地抓住这个词。
“便是耗尽动力了,”她解释道,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比喻,“如同你们这儿的蜡烛燃尽了灯油,灯火自然熄灭。启动那时光机器所需能量极其庞大,我所携带的仅够支撑单次旅程,且……一旦耗尽,便再无后续。”
“可……能否再次蓄积?”父亲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
“其理可行,”苏念点了点头,语气却充满了无可奈何,“但这过程需要极其特殊的设备、威力巨大的高压电流、专为此机设计的充能之器,以及一整套稳定可靠的动力供给体系——这些,在你们这个时代,无异于天方夜谭,是绝无可能寻得的。”
父亲再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半晌,苏念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意,轻声打破了沉寂:“赵叔,你……是想让我帮你回到过去?”
“非是为我,”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蕴藏着化不开的苦涩与思念,“是恳请你,替我寻到她。”
“寻找……沈婉前辈?”苏念的语气带着确认。
“嗯。”一个字,重逾千钧。
“可是,”她的声音充满了忧虑和迟疑,“纵使我侥幸得以重返彼时,你也无法同行啊。那机器构造所限,一次仅能传送一人。退一万步讲,即便它能承载两人,你骤然置身于那个迥异的世界,将如何自处?那里的一切规则、器物、生存之道,与你熟悉的此地方枘圆凿,格格不入。你一无所知,寸步难行,如何……活下去?”
“我知道。”父亲的回答异常平静,仿佛早已千百次思考过这绝望的处境。
“那你为何还……”苏念的话音带着不解与心疼。
“我只想看看她,”父亲的声音骤然打断她,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一眼……就足够了。”
窗外,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直冲眼底。我慌忙抬手捂唇,生怕逸出半点呜咽,惊扰了屋中人,仓促转身逃离了那承载着沉重秘密的窗下。
那一夜梦境沉沉。
朦胧中,娘亲婷婷立于一片耀眼夺目的光华中央,回眸凝望着我,唇角噙着那抹我魂牵梦绕的、无比温柔的浅笑。
她轻声嘱托,声音仿佛穿透了光阴:“沅沅,替我……照顾好你爹。”
“娘——”我撕心裂肺地呼喊,拼命向她奔去。
可她只是含笑凝望着我,未曾应答,旋即优雅地转过身,步履轻盈地踏入那片璀璨的光芒之中,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无踪。
骤然惊醒,脸颊一片冰凉。窗外晨曦微露,而枕畔早已被泪水湿透,留下深色的、无声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