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娘留下的秘密
府中关于我娘的一切,都被裹进了厚重的云翳之中。她姓甚名谁,是何容颜,于我而言,不过是空洞的谜团。府邸上下,无人敢触碰这个话题,仿佛那名字自带诅咒,一提及便会招来不祥。
我曾缠着奶娘追问过几次。她总是神色慌张,眼神躲闪,用那双粗糙的手抚着我的发顶,含糊其辞:“小姐年纪尚小,这些事……待你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每每我追问得急了,她便慌忙背过身去,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衣袖仓促地抹过眼角,那无声的哽咽比任何呵斥都更令我胆怯,再不敢多问一字。
至于我爹,他更是将“母亲”二字彻底封存。他的书房,那方他常年盘踞的天地里,寻不到一丝娘亲存在的痕迹。墙壁光秃冷硬,书架上只列着厚重的古籍与丹书符箓,桌案上除了冰冷的笔墨纸砚便是那些散发着硫磺与朱砂气息的炼丹器物。这里的一切,都像在无声地宣告:那个赋予我生命的女人,从未降临过这片时空。
然而,我心底有根坚韧的弦,固执地绷紧。我知道,她必然存在过。证据便是每年清明那日,父亲雷打不动的行程。天未破晓,他便独自驾车前往城外的栖霞山,一去便是一整日,直到暮色四合才悄然归来。归来时,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总是布满血丝,眼眶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周身弥漫着挥之不散的、山间草木的湿冷气息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哀伤。
有一年,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灼烧,偷偷尾随了他。瘦小的身影藏在嶙峋山石与枯枝败叶之后,远远望见他步履沉重地走向悬崖边缘。猎猎山风鼓荡着他宽大的袍袖,像一只哀伤的巨鸟,随时要将他卷下万丈深渊。他就那样久久伫立,面朝虚空,凝望着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那条蜿蜒的溪流,在遥远的下方缩成一道细弱微末的银线,衬得他的身影愈发孤绝。那一刻群山寂静,唯有风声呼啸,他像一尊凝固的石碑,祭奠着什么看不见的过往。
另一个无法磨灭的证据,是他酒醉后的呓语。深夜里,当浓烈的酒气从书房门缝里渗出,伴随着的,是那些破碎的、仿佛从胸口撕裂掏出的字句,对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
“你说……你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我信了……”
“你说……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也信了……”
“你……骗我……”
这声音我只撞见过一次。一个辗转难眠的夏夜,我起来寻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他紧闭的房门外。那声音低哑沉痛,像是呜咽,又似自嘲的低笑。我屏息从门缝窥探,幽暗的烛光勾勒出他颓然的身影,倚在窗边,一杯接一杯地吞咽着辛辣的液体。每灌下一杯,便吐出一句浸满黄连般苦涩的低语。那蚀骨的苦味仿佛穿透了门板,直渗进我的骨髓,吓得我再也不敢靠近。
长久以来,我已近乎绝望地认定,关于我娘的秘密,将永远埋葬在父亲的心底,随他一同归于尘土。直到那一天——父亲被削爵夺位后的第十个凄惶日子。
他不知又从何处搜罗来一堆古旧泛黄的典籍,重新将自己囚禁在书房内,如同着魔般钻研不休,连一日三餐都置之不理。我只得按时将饭食送到门口。晨间的餐点原封不动,晌午的饭菜勉强动了几箸,到了晚间,索性连收拾都省了,次日一早直接换上新的碗碟。
那日黄昏,我照例端着沉重的托盘推开书房门,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丹炉内的炭火兀自熊熊燃烧,舔舐着炉壁,将整个房间映照得红光摇曳。炉膛上方架着一只小坩埚,里面翻滚着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浓烈刺鼻、令人闻之欲呕的药味儿。书案上摊开的古籍停驻在某一页,页面上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奇异图案,空白处挤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凝结,墨池边缘汪着一小滩未干的乌黑,一支狼毫松松地浸在里面,笔尖的墨色正一点点化开。
人去未远。
我将食盒轻轻放在桌角,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蓦地被书案沉重桌腿下压着的一角纸片攫住。它被挤压得死死的,只吝啬地露出指甲盖大小的一抹暗黄,若非光线恰好掠过,极易湮灭在阴影里。
我蹲下身,试探着伸手去拽,纹丝不动。笨重的紫檀木书案像座小山压在上面。无奈之下,我索性侧身趴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脸颊贴着灰尘,艰难地把手臂探入狭小的缝隙深处,指尖摸索着那纸片,屏息凝神,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外抽移。
终于,那物件滑了出来。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张早已泛黄酥脆,封皮边缘磨损卷曲,透着一股被反复摩挲浸润的沧桑感。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古朴墨字——
《天工开物》。
好生古怪的书名。
带着满心疑惑,我小心翼翼地翻开脆弱的第一页……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住!
那些字……
它们方方正正,横平竖直,每一笔一画都规整得如同匠人用矩尺精心描画而出。这不是我熟知的任何一种字体,既非古朴的篆书,也非庄重的隶书,更非后世任何朝代的通行文字。然而,更诡异的是,当我视线扫过,那些完全陌生的字迹所传达的含义,竟如清泉般直接流入我的脑海——
“第一章力学原理”
“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直线上。”
“重力加速度 g=9.8m/s²。在地球表面,所有物体自由下落的加速度相同,与质量无关。”
这……这都是些什么鬼话?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我颤抖着手,一页页急切地翻下去。书中充斥着难以理解的图样:精密的几何图形、奇特的机械构造、如同星辰轨迹般的弧线……图旁的文字密密麻麻,有些尚能勉强揣摩其意,更多的则如同天书般晦涩难懂。
就在心神被这诡谲之书搅得一片混沌之际,指尖翻过某一页时,几行熟悉无比的字迹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是爹的手书!那笔势筋骨力道、转折顿挫的模样,早已深深刻入我的骨髓。
“婉儿言道,彼界之人,可造一种唤作‘飞机’的铁铸巨鸟,载人翱翔九天。彼物形巨,远超鲲鹏之属,可纳数百人于腹中,振翅高飞,穿云破雾。”
“她言,此非仙法玄术,乃曰‘科学’。”
“她言,凡通晓此道者,人人皆可如鹏鸟御风。”
“吾不信。婉儿莞尔摇头,笑吾如出土之朽木顽石。”
“其后,她走了。行前,遗下此书,谓吾若欲寻她,当先解此玄机。”
“她言,待吾尽窥其中奥妙之日,便是重逢之期。”
目光下移,页脚处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疏淡浅薄,仿佛书写之人耗尽心力,又似历经了无数个日夜的指尖摩挲所致:
“婉儿,十年矣。吾……仍未解。”
冰凉的书册几乎要从我痉挛般颤抖的双手中滑落。
原来……竟是如此!
原来我娘她……
“沅沅?!”父亲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自身后骤然响起。
我骇然转身!只见他僵立在门口,怀抱着一大摞用麻绳捆扎得极紧的新书,书堆高耸,几乎挡住了他的下巴。他吃力地从书堆的缝隙间探出半张脸,那双眼睛先是茫然扫过室内,随即死死定格在我手中……那本摊开的、致命的簿册之上。
他的脸色,瞬息万变。
愕然、呆滞,随即是电光石火般的恍然彻悟,继而交织起无数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震惊、痛楚、追忆、狼狈、秘密被撞破的惊慌……最终,所有的波澜都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按捺下去,凝固成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这平静是如此刻意,如同暴风雨前短暂而压抑的宁静,薄冰之下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喉咙里噎着粗糙的砂石,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你都看见了?”
我无言,只能重重地点头。
死一般的沉默在狭小的书房里弥漫,沉重得让人窒息。
他缓缓挪步进来,动作僵硬得像个牵线木偶。他将那捆沉重的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一角。书堆摇晃了一下,岌岌可危,他慌忙伸手扶稳,直至它们彻底安定,才缓缓收回手。
然后,他转向我,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薄册上。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从我僵硬的掌心中接过了它。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那磨损卷曲的封面,动作温柔得如同在触碰一个脆弱易碎、沉睡了多年的幻梦。每一下摩挲,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眷恋与痛楚。
“……本想着,等你再长大些,懂事些……再告诉你。”他垂着眼帘,声音轻飘飘的,近乎呓语,更像是在对自己诉说沉积多年的心事,“……可既然……你已经看见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入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借着炉火跳动的微光,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在他深陷的眼眶里汹涌地聚集、打转,折射出破碎的光点,它们剧烈地颤动着,却在即将坠落的那一刻,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禁锢在眼底深处。
他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
“沅沅,”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你娘……她没有死。”
“她只是……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