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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每天都想飞升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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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二章 抉择

第十二章 抉择

半月时光,倏忽而逝。

苏念的身体已然大好,行动再无滞碍。她整日里抱着那个名为“手机”的漆黑小方盒,纤细的手指带着几分焦躁在上面不停地按压、滑动,口中念念有词:“没电…没电…还是没电……该死,真是一点电量都不剩了……”

我按捺不住好奇,凑近细看。那盒子顶部曾有一处莹莹发亮的地方,如今却彻底黯淡下去,漆黑一片,宛若蒙尘的琥珀,又似失去神采的瞳仁,空洞地凝望着我们所处的时空。

“这…究竟是什么奇物?”我忍不住问道。

“手机。”她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指尖徒劳地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那盒子依旧沉寂无声,“我们那个时代的造物。相隔千里也能与人交谈,动动手指便能窥见万里之外的景象……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如今是坏了?”

“不,是没电了。”她重重叹了口气,将手机举到我眼前,指尖轻点着那片死寂的黑暗,“瞧这里,从前它会发光,映出清晰的文字图案,甚至能传出人声笑语。可现在……它就只是一块冰冷的顽石,一块毫无生机的黑疙瘩罢了。”

说罢,她颓然放下手机,托着下颌,目光飘向窗外迷蒙的夜色,眼神空洞而遥远。

“就像……”她幽幽地打了个比方,“就像你们这儿燃尽的蜡烛,烛泪淌尽,烛芯成灰,光明便散了。”

“那……它还能再亮起来吗?”我的追问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

“得给它注入‘电’。”她蓦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我,“那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像水流,却无法触及。可惜,你们这个时代,尚未掌握驾驭它的法门。”

我一头雾水,难以理解她口中那玄妙的“电”。

她忽地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眼眸瞬间亮起奇异的光彩,猛地站起身来,带倒了身下的凳子也浑然不觉。

“对了!赵叔那本宝贝书里,不是记载了‘电磁感应’之术吗?法拉第的定律!对对对!如果我能设法做出一个简易的发电机,哪怕只是最简陋的,靠人力摇动……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挤出涓滴电流,为这手机续上一星半点的生机——虽然这点能量远不足以劈开时空送我回去,但只要能接通片刻那边的讯号,传递一丝消息回去,就足够了!”

话音未落,她便像一阵旋风般冲了出去,脚步匆匆,显然是直奔我爹的书房而去。

我兀自留在原地,怔怔未动。

望着她那因激动而显得格外轻盈活泼、几乎要蹦跳起来的背影,一股莫可名状的慌乱猛地攫住了我的心房。

她若真的如愿以偿,离开了呢?

那爹……该怎么办?

整整一个月光阴,是我生平仅见爹最为开怀的日子。终于有人能与他畅谈那些深奥典籍中的玄机,终于有人能一字不差地听懂他那些晦涩难懂的见解,更有人能为他解答那些悬在心头、反复琢磨了十七载也未能参透的疑问。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眉宇舒展,眼底深处也重新焕发出了久违的、熠熠生辉的神采。

可倘若……倘若她骤然离去呢?

倘若爹猛然惊醒,发觉这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瞬成空呢?我不敢深想那副光景。

是夜,万籁俱寂,心事重重的我悄然来到爹的书房外。

他正伏案而坐,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天工开物》,黄铜烛台上摇曳的烛火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苗忽明忽暗地晃动跳跃。他神情专注,正执笔在一张宣纸上细细勾勒着什么。

“爹。”我轻声唤道。

他闻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讶异和看到我的温和:“沅沅?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我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烛光映照着我们相对无言的脸庞。

“爹,”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万一……万一苏念真的寻到了离开的法子,走了……您……您往后怎么办?”

他执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她……终究是要走的。”我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声音低了下去,“她与我们不同,并非此世中人。遥远的彼方,有她的家园,有翘首以盼的父母双亲,有她早已习惯并深深依赖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时代。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归处。”

爹沉默了良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细毫笔,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焰,温和却也带着洞察一切的清明,静静地落在我担忧的脸上。

“沅沅,”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你可知这一个月来,爹心中最感欣慰的,是什么吗?”

我茫然摇头。

“并非只是多了个能帮我参透书中至理的人,”他唇角微微上扬,牵起两道温柔而深刻的纹路,眼底的光仿佛穿透了岁月,“是……是有人能同我,说说她。”

“说说……娘?”我有些不解。

“嗯,说说她那个时代的故事。”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充满追忆,仿佛透过苏念的描述,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听苏念说,在她来的地方,无论男女,襁褓之始便能开蒙识字,进学堂念书。那里的女子,天地广阔,心之所向,身便能往——可为人师表解惑传道,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可入仕为官经世济民,甚至……连那九五之尊的龙椅,亦可由女子坐得,虽然她们的时代早已废除了帝王制……”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与释然。

“她说,那里的街衢巷陌,入夜则灯火璀璨,亮如白昼,永不黯淡。那里的琼楼玉宇,能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高数十层,如同神话中的天梯。她们出行,乘坐一种唤作‘汽车’的铁盒子,无需骡马牵引,轰鸣一声便能风驰电掣,一日千里……”

爹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些不可思议的景象,又仿佛在透过这些景象触摸那个遥远的灵魂。

“沅沅,你知道吗?听着苏念讲述这一切,整整一个月,爹恍惚间觉得……仿佛离你娘,近了一点。”

“不是真的变近了,是……心,近了。”

他的话语极其轻柔,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爹心里清楚得很,那个光怪陆离的时空,爹这一生怕是穷尽一生也踏足不了。爹更知道,这辈子……怕是再也无法亲眼见你娘一面了。可是……”他的目光凝聚在烛火之上,跳跃的光芒映亮了他眼中深切的思念与一丝奇异的满足,“至少,爹知道了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究竟是何种模样。”

“爹知道了,她曾度过的每一天,沐浴的是怎样的阳光,倾听的是怎样的声响。”

“爹知道了,她目光所及的山川城郭,她指尖触碰的器物日常,是怎样的新奇与便利。”

“这就够了。”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我,眼中那平静而温润的光辉,竟比烛火更令人安心。

“沅沅,真的,够了。”

喉头被一股酸涩的热流堵住,我一时语塞,只能慌忙低下头,假意整理着袖口的褶皱,借机飞快地用袖角拭去眼角悄然溢出的湿意。

“好了好了,”爹伸出手,温暖宽厚的手掌带着熟悉的安稳感,轻轻落在我的发顶,揉了揉,“大半夜的,净说些愁云惨雾的话。苏念那丫头不是还好端端待着吗?她那什么‘发电机’的奇思妙想,眼下还只是个没影子的草图呢,八字连一撇都没有。依我看啊,她这辈子能不能捣鼓出来还两说,说不定啊,还得在我们这小院里住上一辈子——”

“谁要在这里住一辈子啊!”

一声清脆又带着羞恼的叫嚷猛地从门口传来!

我和爹愕然转头,只见苏念俏生生地立在门框那儿,双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活像是被人塞了两颗刚出锅的小包子,气呼呼地瞪着屋里的我们。

“我还要回去考期末考呢!我还得准备答辩拿毕业证呢!我还要挤破头去找工作养活自己呢!谁要一辈子困在你们这连电都没有的古代啊!”

我和爹愕然之后,目光相接,看着彼此脸上残留的感伤与此刻的窘迫,再看看门口那个气鼓鼓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同时笑出声来。

苏念见状,更是气得跺脚,脸颊绯红:“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可话音未落,她自己眼角眉梢也绷不住了,羞窘与笑意交织,最终也“扑哧”一声,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跟着我们一同笑了起来。小小的书房里,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泪光余韵的笑声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