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债务迷雾与茶馆棋局
“静茗轩”、“听松”包间、季律师、陈董委托却需避开陈英英本人——这条突如其来的匿名短信,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石波试图在山水间寻找宁静的假象。他没有惊慌失措地立刻返程,而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惊疑与悸动,手指沉稳地在手机上敲下回复:“明日返程,面谈可否改至后天下午三点?地点不变。”
发送成功。他将手机调成静音,转身走向不远处正对着一株奇特盆景拍照的刘心可,脸上已换上轻松的笑意:“心可,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决定,最后一天的假期,必须演到底。不再提工作,不再接那些令人心烦的电话(除了朱行长又打来一次,更详细地介绍了基金公司的架构和前景,石波敷衍应承),他专心扮演一个尽责的丈夫。刘心可也默契地不再追问,两人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协议,在剩下的时间里,真正享受了片刻难得的、浮于表面的温馨。
返回广中市的当天下午,石波将刘心可送回家,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水,便以“处理紧急公务”为由,驱车前往与蓝美霞约定好的、一家远离公司且私密性极佳的咖啡馆包厢。
蓝美霞已经提前到了,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笔记本电脑和计算器,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没有寒暄,石波坐下后直接切入核心:“蓝经理,把关于工厂、‘星耀天地’店以及所有归属于‘新颜’项目的债务,一笔一笔,从头到尾,跟我过一遍。特别是我在工厂项目中途要求退出股份、办理权益注销的相关法律和财务凭证,重点看。”
蓝美霞点点头,打开了话匣子。她的叙述专业、冷静,却字字惊心:
“石总,我们先看工厂。总投入(含改造、设备、前期租金)是387万。其中,集团主体投资210万,您个人前期跟投了50万,后来陈董以‘支持项目’名义追加了70万,剩余为供应商欠款。”她推过一份文件,“这是您去年11月3日正式提交的《关于退出河畔村工厂项目股份的申请》,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名,明确提出‘因个人战略聚焦原因,自愿无偿转让所持工厂项目全部权益予三丽集团,并自签字日起不再承担该工厂任何未来收益与风险’。”
“关键在这里,”蓝美霞用笔尖重重点了点下面一份文件的角落,“这是陈英英董事长在同一天的批复,白纸黑字写着‘已知悉,原则同意。请法务部按此启动权益变更流程。’后面还附有她指示法务部启动内部流程的邮件截图打印件。”
石波心跳加速:“所以,从法律和公司内部流程上,我在去年11月就已经不是工厂的股东了,后续的罚款、亏损,原则上不该由我承担,至少不该承担股东连带责任。”
“理论上是的。”蓝美霞语气沉重,“但陈董现在不认这份‘流程’。她的说法是:‘这只是我个人的初步认可,尚未经过董事会正式表决并形成加盖公章的最终决议,因此不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石波作为项目实际负责人,仍需对项目历史遗留问题负责。’”
“荒谬!”石波几乎要拍桌子,“她当时批复同意,法务也启动了流程,现在出了问题就翻脸不认?那董事会什么时候为这种单个项目的小股东变更开过会?这明显是事后找借口!”
“不止这一处不合理。”蓝美霞翻到“星耀天地”店的账目,“这家店的亏损,最大的部分是远超预算的装修成本(因陈董频繁变更设计)和高达市场价两倍的租金(因她坚持战略占位而接受的苛刻条款)。这两项,在您多次提出风险预警后,仍由陈董强行拍板决定。但现在,这些决策成本,全部算入了‘新颜’项目的运营亏损,等着您来‘消化’。”
她又指向几笔奇怪的“咨询费”和“公关费”支出:“这几笔大额支出,发生在工厂被省局检查前后,收款方是模糊的‘第三方服务机构’,没有具体合同和成果报告,但有陈董的特批签字。我怀疑……这与她私下接触老韩等人有关,但费用却走的是‘新颜’项目的账。”
蓝美霞最后总结,声音带着不忍:“石总,综合来看,这98.7万的‘净亏损’,至少有超过六十万,是由陈英英董事长个人的决策、或其主导的、与项目核心业务关联存疑的支出所直接导致。她现在想全部压到您头上,不仅不合理,甚至……有构陷的嫌疑。您必须心里有数,后天的见面,无论对方是谁,这都是您最核心的谈判筹码和防御底线。”
石波听着这一笔笔清晰的账目和蓝美霞的分析,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原来,自己不仅在为一个失败的战略买单,更是在为陈英英个人的野心、失误乃至可能的不当操作背锅。愤怒之后,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与陈英英之间,已无任何情分或信任可言,只剩赤裸裸的利益算计与风险转嫁。
后天下午三点,“静茗轩”茶楼“听松”包间。石波提前半小时到场,观察环境。三点整,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并非想象中神色严肃的律师,而是一个石波万万没想到的“熟人”——老韩(韩卫国)!虽然衣着比之前在“悦来”茶馆时更正式了些,但那张精明中带着颓丧的脸,石波绝不会认错。
老韩看到石波,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带着讨好与尴尬的笑容:“石总,别来无恙。没想到会是我吧?”
石波心中巨震,但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韩巡视员……不,韩先生。确实没想到。季律师呢?”
“没有什么季律师,那只是个……便于联系的说辞。”老韩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我现在的处境,石总或许听说过一些。有些麻烦,停职检查。陈英英陈董那边……之前那二十万,算是打了水漂,她也恨我办事不力,断了联系。”
石波冷冷地看着他表演,不发一言。
老韩见石波不接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是,我和陈董合作期间,知道不少事情。关于工厂,关于‘新颜’,也包括……她怎么把你当棋子,又怎么准备在最后把棋砸了变现。”他压低声音,“我知道那98万的债务明细是怎么凑出来的,我知道里面有多少是她硬塞给你的。我更知道,她最近在秘密接触一家北方的资本公司,谈的不是救‘新颜’,是‘品牌知识产权打包出售’,而且为了卖个好价钱,她必须在这之前,把账做‘干净’,把历史包袱——也就是你——甩掉,或者……牢牢控制住。”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石波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合作!将功补过!”老韩急切地说,“我可以提供她试图违规操作的更多细节证据(虽然我没办成,但有沟通记录),我甚至可以帮你找到能证明你那份退股申请在法律上应被视为有效的专业人士。我的要求不高,如果……如果你能顺利从这摊烂泥里脱身,或者将来在别处起来,拉我一把,给我口饭吃。我现在……名声臭了,体制内回不去,总得找条活路。”
石波心中冷笑。老韩的话几分真几分假难以判断,但他透露的陈英英欲“出售品牌”的信息,与杨勇、曾海的警告以及陈英英近期的行为逻辑吻合。这至少证实,陈英英已对“新颜”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正在策划最后的收割与退出。而自己,要么作为“负资产”被剥离抛弃,要么作为“不稳定因素”被牢牢按住。
“你说的话,我听到了。”石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韩,“但空口无凭。你说的‘证据’,如果你真的有诚意,整理好,用安全的方式给我。至于合作……等你先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证明你的价值,再说。”
他没有给老韩任何承诺,结束了这次充满算计与背叛气息的会面。
离开茶馆,石波心情愈发沉重。陈英英的冷酷算计,老韩的穷途卖友,让他对人性之恶有了更深的认识。这时,他接到了管妮兴奋的电话,她正在另一个城市,向一群潜在投资人宣讲她的“城市心灵绿洲”连锁扩张计划,邀请石波通过视频“露个脸,站个台”。
石波走到僻静处,罕见地用极其严肃甚至严厉的语气打断了管妮的描绘:“管妮,停下!听我说!”
管妮一愣。
“你的单店模型成功,我很为你高兴。但你现在做的——用未经验证的单店模型和夸大未来的计划书,向不特定的多人筹集资金,用于扩张——这已经游走在非法集资甚至是诈骗的边缘了!一旦你的扩张不及预期,或者资金链断裂,那些投钱的人会立刻翻脸,法律也不会站在你这边!”石波几乎是疾言厉色,“你想做事业,我理解。但正道是:要么用自己的钱慢慢滚,要么找正规的风险投资机构,签明明白白的投资协议,承担对等的风险和责任。你现在这样‘吆喝’筹资,是在玩火,会把你自己和相信你的人都烧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管妮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被冒犯的不悦:“石波,你太保守了。资本的世界本来就是刀尖舔血。我有我的办法。看来……我们道不同。”
电话被挂断。石波知道,管妮这条路,也因其急功近利和潜在的法律风险,变得不再可行。他看似拥有的选择,正在一个个消失或暴露出狰狞的一面。
石波回到车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与疲惫。陈英英的陷阱、老韩的投机、管妮的危险之路、朱行长的未知领域、“艾坊”的潜在敌意……似乎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他发动汽车,准备回家,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邓宜,语气惊恐万分:“石总!不好了!陈董刚才突然带人来了第一家店,宣布要立即接管店铺的所有账目和经营权,说要在审计完成前进行‘预处置’!她还说……说要找您‘好好谈谈那九十八万债务的偿还方案’!她现在就在店里等您!您快回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