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高清豪赌
2008年初春，“启启中文网”的年终庆功宴流光溢彩。台上，江丽丽作为新任CEO（自石波半年前逐步放权后），正意气风发地汇报着年度辉煌战绩：用户数突破百万，年度盈利丰厚，稳居垂直领域头把交椅，并已启动A轮融资谈判，估值惊人。台下，觥筹交错，掌声如雷。彭佼与内容团队核心作者谈笑风生，孔杰明虽仍安静，但目光追随着台上那道干练的身影时，明显多了温度。
石波坐在主桌，面带微笑，从容举杯。只有最熟悉他的人，如坐在他身边的江丽丽，能从他眼底看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创始人”功成身退后的疏离与淡淡倦意。最艰难的仗打完了，最精密的机器（公司）已经可以脱离他自动高效运转。江丽丽的长袖善舞与资本嗅觉，彭佼的内容把控力，孔杰明的技术护城河，三者形成了黄金三角。他石波，这个最初的缔造者和“救火队长”，在公司进入平稳发展的快车道后，突然感到自己“最大的价值”已经释放完毕。他的热血，渴望的是从无到有、攻克难题的创造过程，而非守成。
就在此时，一个久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石波？真是你啊！”
石波回头，看见了一张熟悉又略带风霜的脸——王立明，他大学时高两届的师兄，电子工程专业的风云人物，毕业后南下闯荡，听说一直在消费电子领域摸爬滚打。
两人避开喧闹，在宴会厅外的露台聊了起来。王立明递给石波一支烟，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 evangelist（布道者）般的光：“石头，你知道吗？时代要变了。不是电脑，是电视！高清电视（HDTV），标准马上就要全面落地，数字信号取代模拟信号，这是一场彻底的用户体验革命和家庭娱乐中心的重新洗牌！现在入局，就是站在下一个十年的风口上！”他挥舞着手臂，描述着高清节目源、蓝光播放器、大尺寸液晶面板即将引爆的巨量市场，描绘着一幅比网络文学更宏大、更“硬核”、更关乎国计民生消费升级的壮阔图景。
石波沉寂已久的、对“未知领域”和“巨大挑战”的渴望，被这番话“轰”地一声点燃了。比起已经理顺的、按部就班的网络出版，这片亟待开垦的“高清”荒原，似乎更能让他那颗“疯狂”的心再次剧烈搏动。
一连几天，王立明描绘的“高清未来”在石波脑中盘旋不去。他冷静地审视着“启启中文网”：江丽丽是主投资人，拥有绝对的资本话语权和令人叹服的商业运营能力；彭佼在内容上与江丽丽配合无间，两人一文一商，相得益彰；孔杰明……他看向技术部，那个曾经木讷的工程师，如今在江丽丽的影响下，眼神都变得生动了许多。一个隐约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们三人，才是确保“启启”未来长治久安、更上层楼的最佳组合。自己这个创始人，或许到了“功成身退”，去开辟新战场的时候了。
他甚至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觉得孔杰明和江丽丽，一个技术基石，一个商业大脑，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事业与生活搭档。自己的离开，或许能促使他们关系更进一步。
没有太多犹豫，石波将江丽丽约到了公司天台。寒风凛冽，但他的话语清晰而坚定：“丽丽，‘启启’交到你手上，我一百个放心。它已经过了需要我每天扑火抢救的阶段，进入了需要你这样精于资本和战略的人带领它规模化、平台化的新阶段。我……我想离开了。股份，我可以以一个合理的、对早期投资人有交代的价格，全部转让给你。公司完全由你主导。”
江丽丽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良久，才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常：“你想清楚了？真的舍得？不是一时冲动，或者……因为别的原因？”她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楼下办公室的方向（那里有彭佼和孔杰明）。
“想清楚了。”石波点头，眼神坦荡，“这里不需要两个船长。而我，想去看看王立明说的那片‘海’。”
江丽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和真正的欣赏：“好。我接。价格按上轮融资估值的八折，我吃进。算我占你点便宜，但保证不让你亏本。石头，你是我见过最大气，也最‘傻’的创业者。不过，祝你下一程，依旧疯狂，依旧成功。”
江丽丽的行动力一如既往。她迅速召集了彭佼和孔杰明，通告了石波的決定。
彭佼沉默片刻，眼中虽有复杂情绪掠过，但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坚定的点头：“我尊重石波的决定，也会全力配合江总。‘启启’是我们的心血，它必须更好。”她早已认可江丽丽的能力，这种交接，虽意外，却也在某种情理之中。
孔杰明的反应则更耐人寻味。最初的震惊过后，当他明确听到石波将离开、江丽丽将成为公司的唯一核心时，一种混合着失落与更强烈期待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失落于亦师亦友的石波的离去，期待于……他终于可以更直接、也更“名正言顺”地站在江丽丽身边，去证明自己，或许，还能争取更多。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但有力：“技术层面没有问题，我会确保平稳过渡，并全力支持江总的新战略。”
交接顺利得超乎想象。石波将自己剩余的股份正式转让给江丽丽，彻底退出了“启启中文网”的管理层和股东会。江湖上关于“启启创始人石波激流勇退”的消息不胫而走，引来诸多猜测，但公司内部，因江丽丽早已树立的权威和清晰的未来规划，并未产生太大波动。
然而，在石波与王立明紧锣密鼓地筹备新公司——“视界无限高清科技有限公司”时，一个被刻意忽略或掩盖的风险，正潜藏在王立明激情描绘的蓝图之下。王立明拉着石波见供应商、看技术方案、畅谈渠道建设时，滔滔不绝地说着市场容量有多大，技术迭代多快，却始终未曾详述，甚至有意淡化了消费电子行业，尤其是电视产品，那令人咋舌的“贬值速度”和“库存风险”。液晶面板价格战初露端倪，整机厂商利润薄如刀片，一款新品若不能在上市三个月内形成爆款，很可能迅速沦为吞噬现金流的库存负担。这些冷冰冰的行业铁律，被王立明用“抢占风口”、“规模制胜”的狂热话语巧妙地包裹了起来。
2008年3月，“视界无限”在一间简陋的工业园区办公室挂牌成立。石波投入了自己从“启启”退出所得的大部分资金，加上王立明筹集的部分，作为启动资本。他的身份，再次回归“创业者”，甚至是从零开始的“联合创始人”。
站在空荡的、散发着装修气味的办公室里，石波看着窗外不同于互联网公司的、更“硬核”的工业区景观，心中既有熟悉的、面对未知的兴奋与热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完全陌生领域的敬畏。
王立明拍着他的肩膀，信心满满：“石头，咱们兄弟联手，一定能在这片蓝海里杀出一片天！硬件虽然重，但一旦做成，壁垒比互联网可高多了！”
石波点头，目光投向桌上那份厚厚的、关于高清电视产业链的初步调研报告。他知道，离开了江丽丽的资本护航、彭佼的内容支撑、孔杰明的技术保障，这一次，他将完全依靠自己的判断、韧性，以及身边这位描绘了宏伟蓝图的师兄，去搏杀一个资金密集、技术迭代飞速、竞争惨烈十倍不止的残酷战场。
他的“疯狂”再次被点燃，但这一次，燃料是王立明口中无比确定的“未来”，而脚下，却可能是一片未曾被告知的、布满暗礁与急流的未知海域。虐心的滋味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归来，但此刻，热血已然沸腾，新的征途，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