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沙洲赌约暗涌
午后的阳光被河东省特有的风沙晕成一片朦胧的橘黄,透过“沙语”咖啡馆落地窗,不规则地洒在桌面的意式浓缩上。
石波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有些意外。
陈艳媚,或者说,在圈内流传更广、更直白的外号——陈三郎,三又三连锁养发品牌的创始人兼总经理,正用小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的瑰夏咖啡。她本人与传言中那个作风凌厉、寸土必争的“铁娘子”形象略有出入。一身质地考究的米白色羊绒衫,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眼神沉静,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石波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位高校的教授或艺术家。
然而,当她抬眼,目光与石波碰触的刹那,那股浸在骨子里的锐气和隐隐的掌控感,便再也藏不住了。
“石总百忙之中,专门绕道沙洲这个三线城市来堵我,不会只是为了和我喝杯咖啡,聊聊河东的风沙比金城的更大吧?”陈三郎开门见山,嗓音带着一种被烟熏过、但保养得宜的沙哑磁性,极有辨识度。
石波笑了笑,没接招,反而抛出一个问题:“陈总觉得,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养发和头部养生这个赛道,天花板在哪里?”
这是一个看似宏大、空泛的提问,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是核心中的核心。石波不是来闲聊的,他是来掂量对手斤两,也是来寻找缝隙的。
陈三郎动作一顿,放下小匙,身体微微前倾:“石总考我?论公司规模,三又三现在只有五十家直营店,比不上艾坊一个省的盘子。但论对这个细分领域的理解……”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匠人”的骄傲,“石总,头部,特别是头发,不是肩膀,不是颈椎,它直接连着大脑,连着人的精神、自信、社会形象和心理状态。治肩颈疼是满足基础需求,治脱发、白发、头油、头屑,是满足精神刚需和自我实现的前置需求。”
她伸出三根手指,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第一层天花板,是技术壁垒。现在市面上90%的养发馆,玩的还是‘洗发水+按摩’的老把戏,至多加个蒸汽帽。而我们三又三,已经和医科大生命科学院合作了三年,在毛囊活性修复、头皮微生态调节方面,有七项应用型专利。”
“第二层天花板,是人群破圈。这个市场远不止是中老年和严重脱发者。焦虑的互联网从业者、长期熬夜的金融人士、产后女性、甚至对自己形象有极致要求的年轻男性,都是蓝海。谁能抓住他们的‘头皮焦虑’和‘发质虚荣’,谁就能打破生美和医美的次元壁。”
“第三层,也是最难的,”陈三郎端起咖啡,却没喝,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窗外,“是构建一个从检测、到定制化产品、到周期性服务、再到健康数据追踪的闭环生态。让顾客的每一次消费,都不是终点,而是下一次更精准服务的起点。这需要的不仅仅是钱和技术,更是时间和用户心智的耐心培育。”
石波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微起。这个女人看得太透了,甚至某些思考维度,比他这个做泛健康管理的还要尖锐。她不是那种盲目扩张的野心家,更像一个精于计算的棋手,在小心翼翼地构建自己的城池。
“透彻。”石波鼓掌,然后话锋一转,“既然陈总看得这么远,有没有想过,单凭三又三自己,这个闭环,需要多久才能建成?五年?十年?还是说,在建成之前,可能就被其他资本用更野蛮的方式,或者……被像艾坊这样拥有更庞大线下网络和会员基础、现在也决心发力头部赛道的对手,给挤压、吞并,甚至超越?”
咖啡馆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陈三郎脸上的淡笑收敛了,她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叮”:“石总,这是……威胁,还是收购前的吹风?”
“都不是。”石波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是赌约。”
“赌?”陈三郎挑起精心修饰过的眉毛。
“对,就赌我们两家,谁能在一年内,在头部养生市场,真正做出标杆,挖到第一桶实打实的金子。”石波语速加快,属于商业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他一览无余,“不玩虚的,我们就赌市场占有率和用户口碑。”
“具体点。”
“以河东省为擂台。我艾坊,利用现有门店网络和会员基数,开辟头部护理专区,升级服务。你用三又三的现有门店和技术,深耕细作。我们各自使出浑身解数。”
“赌注呢?”陈三郎问到了核心。
石波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第一,如果一年后,综合评估,我赢了——艾坊不仅要在头部市场站稳脚跟,还要在核心数据上超过你三又三——那么,你三又三在河东及周边三省最好的十家旗舰店,要并入艾坊体系,作为我头部业务的基石,当然,价格按市场公允估值。”
“第二,如果你赢了——证明你的模式更受高端市场认可,或者在技术口碑上完胜——那么,艾坊开放华北区空白市场信息,并承诺三年内不进入你指定的核心技术区域。同时,我个人,可以为你引荐至少两位顶级风投机构的合伙人。”
这个赌约,风险与诱惑并存。对三又三,赢了,获得宝贵的缓冲期和发展空间;输了,可能失去最精锐的店面。对艾坊,赢了,能瞬间补强最短板;输了,则可能为自己培养出一个更难缠的对手,并延缓战略布局。
陈三郎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指尖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在快速计算,计算艾坊的动员能力,计算石波本人的执行力,计算自己团队的韧性,计算那十家店的价值和……整个品牌的未来。
“十家店……”她喃喃道,“石总,胃口不小。不过,”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这赌,我接了!但我加一条:评估要引入第三方权威咨询机构,数据要完全透明,而且……市场口碑评估,要加入盲测客户满意度评分,不能只比谁的喇叭响!”
“一言为定!”
两只手,一只宽厚有力,一只纤细但同样坚定,在空中重重击掌。
赌约立下,战火瞬间点燃。
石波甚至没有离开沙洲市,在咖啡馆的角落就拨通了第一个电话,打给正在隔壁市考察新店地址的杨勇。
“老杨,别看了,立刻回广中总部,不,直接来沙洲跟我汇合。我们有硬仗要打了。”石波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几个小时后,风尘仆仆的杨勇推开石波临时租下的酒店套房的门,还没来得及抱怨一路颠簸,就被石波甩过来的一份简易协议摘要砸懵了。
“三又三?陈三郎?十家店?”杨勇快速扫完,眼睛瞪得溜圆,“石波,你……你这有点不讲武德啊!我这新市场还没捂热乎,新团队还在磨合,你这边就跟人赌上了?还赌这么大?拿人家的命根子店当彩头?”
“不是不讲武德,”石波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但光芒摄人,“是战机稍纵即逝。头部市场,我们不进去,别人也会进去。与其等别人布局完成,不如现在就亮剑。正好,借这个赌约,逼我们自己一把,也用最快的速度,把新业务跑起来。”
“那你要我做什么?”
“把所有常规的市场费用,砍掉30%!把这部分钱和精力,全部砸到‘头部护理专区’的门店终端营销上!”石波走到白板前,飞快写下几个关键词:“体验券!专家驻店日!头皮检测免费风暴!办卡送高端定制洗护!老杨,我知道你擅长打地面战,这次就用你最擅长的,用最土但最有效的方法,让每一个走进艾坊门店的人,都知道我们现在能做头,而且做得不比专业的差!把我们的门店,从‘健康管理中心’,变成‘头皮健康管理第一站’!”
杨勇看着白板上那些杀气腾腾的词语,又看看石波那张因为兴奋和压力而有些扭曲的脸,苦笑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你是老板,你指哪我打哪。地面战是吧?我陪你玩命。但石波,要是输了,那十家店没拿到,还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你可别怪我跟你‘不讲武德’地骂娘。”
“赢了,我请你喝一年的顶级雪茄。”石波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远在上海,刚刚结束与苏青关于商学院课程设置又一轮争吵、心灰意冷正写辞职邮件的陈瑞。
“陈瑞,辞职信先别发。”石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穿透力,“我需要你立刻来河东。不是做行政,是做你最擅长的——打仗。我立了个赌约,目标是把艾坊门店业绩在现有基础上,硬拉20%!”
电话那头传来陈瑞倒吸冷气的声音,甚至能听到他碰翻了手边水杯的声响:“石……石总,20%?还是在短期内?这……这各门店情况不同,一刀切会出问题的!需要精细化测算和分解……”
“没时间测算了!”石波打断他,“‘相信你能做到’和‘你必须做到’,是两回事。现在我选择前者,你也必须做到后者!具体怎么做,你来了,我们跟莤莤、汪娜一起谈。但你人,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动起来!艾坊商学院那个位置是你的,但现在,战场需要指挥官!”
石波直接挂断了电话。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这个能在暗访中挖出赵志、能在数据里嗅出管妮气息的男人,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潜力。但这份信任,此刻犹如一根烧红的铁鞭,抽在了陈瑞的背上。
与此同时,接到石波指令的莤莤,看着邮件里那句“三个月内,全国直营门店目标上调20%,立即执行,目标分解到店到人”,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父亲刚做完手术,还在重症监护室,母亲在电话里无助地哭泣,而自己却要对着电脑,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强压下去。
她硬着头皮,拨通了第一个大区经理的电话,声音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王经理,总部有新的战略目标……对,全线提升。我知道有困难……但石总的意思是,过程可以商量,结果没有借口。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另一头,广中。
管妮的电话几乎在石波离开咖啡馆的同时就打了进来。
“石波!藏西!那块市场你答应过可以考虑留给我的!”管妮的声音尖锐,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石波与陈三郎接触的消息,比她预想的传得更快。
石波站在酒店窗前,看着沙洲的夜景,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管妮,我记得我只是说过会‘评估’。现在评估结果是,艾坊所有未来市场的进入策略,必须符合‘净化后的合作伙伴审查标准’。你,以及任何与你或‘瑞信’有关联的实体,都不在名单上。藏西,或者其他任何地方,都与你无关了。”
“你这是赶尽杀绝!”管妮的咆哮传来。
“不,”石波纠正道,“这只是你选择那条路后,必然抵达的终点站。”说完,他挂断、拉黑,动作一气呵成。
而在金城,张红正意气风发。内部整顿后,河西的风气焕然一新。卫婷婷带着最新的财务流程手册,与她一起逐店培训。张红现在对着店长们讲话,腰杆挺得笔直:“规矩,是底线,也是铠甲!以前我们怕规矩,现在,我们要让规矩为我们保驾护航,让业绩在干干净净的地基上,起飞!”
运营副总李响从总部开完视频会议回来,脸上挂着标志性的“不正经”笑容,拍着石波的肩膀(视频里):“老大,跟个漂亮女老板赌这么大,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输了可要把人家十家店连带老板娘都赢回来才行啊!”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暂时冲淡了凝重的空气。石波笑骂一句,眼底却无半分轻松。
更深的漩涡,也在悄然形成。
广中一家看似普通的艾坊门店里,林悦正为一位气质不凡、却从未在系统里留下清晰记录的中年男士服务。手法专业,态度恭敬。事后,这位客人竟直接拨通了区域经理卫能军的电话,对林悦的服务赞不绝口:“这个小林不错,专业、沉稳,不像有些老油子。”卫能军放下电话,看着林悦的档案,陷入了沉思。
刘心可则在石波又一次深夜的电话后,做出了决定。她平静地对石波说:“我想试试,去当客服总监。还有……我名下的那几家加盟店,我想……把它们改成直营。这样,我和你,才真正是在一条船上。”石波握着电话,喉咙发紧,久久无言。
赌约的齿轮已经疯狂转动,每个人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向前奔跑。河东的硝烟升起时,谁都未曾料到,第一片被烧到的,不是三又三的店,也不是艾坊的新业务,而是——
陈瑞在抵达河东的第二天,就与临时抽调过来支援河东的苏青,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起因是苏青坚持要按原计划推进一堂关于“领导力哲学”的高阶课程,而陈瑞认为眼下门店一线最急需的是“如何20分钟让顾客对头部护理产生兴趣”的傻瓜式销售技巧。
“你这是饮鸩止渴!是对商学院长期品牌和知识体系的破坏!”苏青气得脸色发白。
“苏校长!现在是生死时速!你说的长期,可能还没建起来,前线已经溃败了!我们需要的是现在、立刻、马上能用的弹药!”陈瑞拍着桌子,毫不退让。
争论到最后,苏青摔门而去,留下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当天深夜,石波收到了陈瑞措辞平静却异常决绝的邮件:“石总,感谢您的信任。但我发现自己的理念与方法,与当前公司急行军的需求无法调和,继续留下恐成为内耗之源。我选择离开,赌约之事,我相信莤莤总监与汪娜总监能力足以应对。祝艾坊大展宏图。”
核心幕僚,不战先“走”。
石波看着邮件,沉默地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点燃了一支烟(尽管是假的),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杨勇的话:“……会不会是我逼的?”
窗外的沙洲,灯火阑珊。赌约已开,战鼓已擂,一个意外却已发生。是祸,还是某种更深层次洗牌的预告?
石波不知道。他只知道,牌桌已经铺开,对手已经就位,而他的手中,有些牌,似乎还没来得及打,就有了自己的意志,要退出这场由他发起的、胜负未知的豪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