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惊雷骤至
深夜十一点,石波还在柔亮品牌部的会议室里,对着PPT上密密麻麻的股权架构图揉太阳穴。手机震了,是他大哥。接起,对面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爸查出来了……肝癌,晚期。”
世界静音了。
会议室的白炽灯光突然刺眼得让人晕眩。手机从掌心滑落,撞击地板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切。他记得昨天才跟父亲视频,老头在老家院子里晒着太阳眯眼笑,说今年的橘子甜,给你寄一箱?怎么今天就……晚期?
儿时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涌进来——
是父亲骑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把他架在前杠上,叮铃铃穿过清晨的雾气去上学,后背宽阔,替他挡掉所有寒风。
是中考失利后,父亲没骂他,只是默默抽了半宿烟,天亮时红着眼说:“爸没本事给你铺路,但只要你肯走,多难爸都供。”
是他结婚那天,父亲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拘谨地站在角落,看到他敬酒过来,慌忙举起杯子,手抖得酒水洒了一身,却咧着嘴笑得比他还开心。
那些被他埋在日常奔波下的、以为来日方长的画面,此刻变成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他已经麻木的神经。窒息感从喉咙涌上来,他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只吐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不能哭。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拍在脸上。
爸等不起。
石波想辞掉柔亮品牌顾问的兼职。陈娇燕收到辞职信时,只看到他发来的一条简短微信:“家父重病,急需筹款,不得已离职,万望海涵。”她打电话过去,石波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只说需要钱,很多钱。
陈娇燕没多问,只说:“柔亮这边我给你留个特别顾问的虚职,每月基础薪资照发,算一点支持。有任何需要,开口。”这个女人在职场上的杀伐果决,在此刻化成了不容置疑的支撑力。
石波的“筹款战争”打响了。第一步,是找最好的医院。他托关系、找熟人,一家家拜访北上广的顶级肿瘤医院。
协和的专家看完厚厚的检查单,摇头:“肝内多发转移,门静脉癌栓,外科手术意义不大。”
复旦肿瘤医院的教授建议:“可以考虑靶向联合免疫,但晚期肝细胞癌……有效率不高,预期生存期可能就几个月。化疗?身体恐怕扛不住,风险极大。”
中山医院的资深主任说得更直白:“现在治疗的目标不是治愈,是减轻痛苦、提高有限时间的生活质量。硬上化疗,人可能走得更快。”
每一个“不推荐”,都像一记重拳。希望的窗户一扇扇被关上,最后只剩冰冷的墙壁。父亲的生命被量化成了冰冷的“几个月”和“极高风险”。
周末,石波赶回老家。兄弟们都在,客厅烟雾缭绕。大哥站在墙角,二哥一根接一根抽烟,母亲眼睛肿着。
石波把打印的医学报告和咨询记录铺在桌上,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情况就是这样。大医院不建议激进治疗。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大哥闷声道:“治!砸锅卖铁也治!钱大家一起凑。”
“钱我来主要负责筹。”石波打断他,指向报告上的风险提示,“但爸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和等待了。我的提议是:分工。我主外,负责搞钱,找可能的方案、新药、临床试验信息。你们主内,大哥二哥轮流排班,照顾好爸的日常,带他在省内找靠谱的中医、尝试辅助疗法,稳住他的情绪和身体。小弟刚工作,出份心意就行,多回来陪陪爸。”
没有争论,只有沉重的点头。在这个时刻,他们不是企业家、不是公务员、不是打工仔,只是几个试图从死神手里抢回父亲的、绝望的儿子。
母亲端茶出来,手在抖。石波接过来,握住她的手,冰凉。他轻声说:“妈,你别怕,有我们呢。”
石波几乎跑断了腿。信用卡刷空,小额贷款额度用尽,朋友同事间能开口的都借了一圈,但筹集速度远赶不上医院账单的数字跳动。
一次筋疲力尽的拜访后,他在广中市街头漫无目的地走,偶然瞥见“广中市客属联谊会”的牌子。父亲是客家人。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巫会长,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听石波语无伦次地讲完,巫会长没多说什么,给他倒了杯热茶。“后生仔,莫急。”他拿起电话,几个电话后,转向石波:“会里有个‘乡亲互助医疗基金’,虽然金额不大,可以申请一笔应急援助。另外,我认识两位从医院退下来的老专家,对中西医结合调理有些独到办法,可以介绍给你父亲试试。钱,我们大家一起再想想办法。”
没有华丽的承诺,但那杯茶的温度和长者沉稳的眼神,像一股暖流,暂时焐热了石波冰封的心。离开时,巫会长拍拍他的肩:“撑住,你爸等你带他回家。”
尽管陈娇燕尽力为他屏蔽工作,但有些事无法完全避免。
招商部总监黎强志,是个充满干劲但也有些神经质的上司。他正在全力推行石波离职前协助制定的新招商政策,遇到细节就习惯性找“石顾问”。
“石总,这个三级代理商的分润比例逻辑你再给我捋一下!”
“石总,西南区的推广文案总觉得差点意思,你赶紧看一眼!”
电话和信息不分昼夜地轰炸。石波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去借款的出租车上、在深夜查资料的电脑前,被迫一次次切换回“职业模式”,用残存的耐心解释、回复。
他不知道石波的世界正在崩塌,只是疑惑这个曾经的得力伙伴为何变得如此拖延和敷衍。“石波,你最近状态不对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黎强志终于忍不住问。
石波看着手机屏幕上父亲最新的检查单照片,沉默了几秒,只回了句:“黎总,有点私事,方案我已发您邮箱,请查收。”然后按掉了电话。
另一边,人事行政部新来的招聘专员汪春敏,正陷入新的苦恼。父亲病愈后,她本以为能回到熟悉的招商部,却因架构调整,被安排给黎强志当助理。黎强志雷厉风行、要求严苛,与汪春敏细心但稍显温吞的节奏格格不入。一份简单的代理商名单整理,因格式问题被退回三次。黎强志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有些同事,要尽快适应高强度节奏,招商工作不养闲人。”汪春敏低头攥紧了笔,满腹委屈——她只是还不熟悉他的风格。
而设计部的开心果李东,也察觉到了公司的低气压。他拉着石波以前工位旁边的同事嘀咕:“石老师好像很久没来了,陈总那边也总锁着眉头。”同事小声说:“听说是家里出了大事,好像在筹钱……”李东收起笑容,想起石波劝他留在柔亮时说“这里需要你的新鲜创意”。他默默坐回电脑前,把正在打磨的门店视觉方案调了出来,做得更精细了些。也许,做好自己的工作,让公司顺利点,就是对石老师此刻最好的支持?
刘心可,在得知消息的当晚,只问了石波两个问题:“爸现在最需要什么?我们现在最需要做什么?”
然后,她默默行动了。
她梳理了家里的存款、理财、保险保单,甚至列出了一个可快速变现的闲置物品清单。
她主动对接石波的兄弟妯娌,组建了“照料排班表”和“医疗信息同步”群,确保父亲身边不断人,信息不误差。
她每周末雷打不动带着孩子回老家,不是去做客,是去干活。给父亲按摩水肿的腿脚,陪母亲唠家常分散焦虑,下厨做一桌软烂可口的饭菜。
她对石波说:“外面拼命的事交给你,家里安顿的事交给我。钱不够,把我那辆车卖了吧,反正我现在带娃也用不上。”
没有抱怨,没有“你该怎么办”的追问,只有坚实的、并肩而立的行动。深夜,石波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和孩子,看着手机里父亲在家人群里发的“今天吃了心可做的蒸蛋,很滑”的语音,那几乎被压力碾碎的内心,才得以喘一口气,生出一点点继续前行的力气。
父亲的战役,也是整个家庭的战役。石波站在风暴中心,前方是医学的铜墙铁壁和金钱的无底深渊,身边是兄弟的分担、妻子的支撑、甚至陌生人的一丝善意,背后则是职场未完的硝烟和人性复杂的微光。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