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惊宴金蝉脱壳
飞机降落在日光之城的贡嘎机场,舷窗外是近乎纯粹的蓝和灼目的白,空气稀薄而清冽,带着一股干燥的、混合着酥油与风沙的特殊气息。石波和陈艳媚先后走出舱门,刺眼的阳光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高原的第一口呼吸,往往预示着旅程的不凡。
迎接他们的阵仗远超预期。不是助理,不是普通的地接,而是“高原明珠”商贸公司的老板,也是此次藏西市场潜在的最大代理商——怒而明,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眼神精明中透着几分江湖气的藏族汉子,亲自带着四五个随从,捧着洁白的哈达,等在了到达口。
“石总!陈总!扎西德勒!”怒而明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将哈达恭敬地戴在石波和陈艳媚颈间,“欢迎来到日光之城!两位老总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热情无可挑剔,握手有力,安排的车辆是清一色的新款丰田陆地巡洋舰,彰显着实力和重视。但石波在与他握手瞬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算计。
过分的热情,往往是更大陷阱的铺垫。
去酒店的路上,怒而明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藏西的市场潜力、消费特点,以及对艾坊(特别是新事业部高端头部护理产品)的浓厚兴趣。“我们雪区同胞,对头部保养非常重视,有独特的草药传统,但缺乏系统专业的品牌和服务。艾坊和三又三的结合,简直是天作之合,一定能在这里大放异彩!”
陈艳媚礼貌地应对着,不时提出一些专业问题。石波则大多时候沉默,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与内地截然不同的景色——飘扬的经幡、巍峨的雪山、肤色黝黑眼神淳朴的行人。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警惕着每一个细节。
酒店安排在市中心一家颇有特色的藏式风格宾馆。办理入住时,石波注意到一个细节:怒而明似乎“顺便”瞥了一眼前台电脑屏幕上的房间登记信息。石波和陈艳媚的房间,被安排在了同一楼层,且是相邻的两间。
“石总,陈总,晚上我在‘雪域明珠’酒店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还请务必赏光!”怒而明将房卡递给两人时,再次发出邀请,语气不容拒绝。
“恭敬不如从命。”石波笑着应下。
待怒而明一行人离开,石波和陈艳媚在电梯口对视一眼。
“房间安排,有点意思。”陈艳媚低声道。
“不止。”石波目光微冷,“从机场到现在,他至少看了三次手表,五次望向窗外或门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焦虑。他在等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
对手的破绽,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习惯性动作里。
“晚宴恐怕不是接风那么简单。”陈艳媚蹙眉。
“鸿门宴。”石波吐出三个字,“管妮比我们早到,这里是她选择的战场。怒而明是地头蛇,也可能是她布下的第一枚棋子。目标,或许不只是生意。”
他迅速做出了安排。首先,他当着宾馆前台的面,对陈艳媚朗声说道:“陈总,等会儿我让助理把合并方案的补充资料送到你房间,晚上赴宴前我们再对一遍细节。”声音足以让不远处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第一时间关上门,拉好窗帘,拨通了刘心可的电话。
这个时候,刘心可做梦也没有想到,石波安排她提前两天出差到这里,还有这层战术。
“心可,我到藏西了。”他声音平稳,但语速略快,“晚上有个当地代理商的接风宴,可能会喝不少酒。这边海拔高,我怕不适应。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的刘心可心领神会,没有丝毫犹豫:“需要我做什么?”
“记一下这个地址和车牌……”石波报出了宴请酒店的名称和怒而明车队的车牌号,“如果晚上十点后,我没有给你报平安的电话,或者你打我这个号码三次无人接听,就按这个地址找过来。另外,到了之后,如果看到……陈艳媚和我在一起,或者其他任何你觉得异常的情况,不要贸然行动,先拍下来,然后打李响或者张红的电话。”
最牢固的后盾,往往来自于曾被风雨侵袭却最终理解彼此的港湾。
“我知道了。你……小心。”刘心可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接着,石波又给苏青发了一条加密信息:“苏校长,我和陈总已抵达。原定明天的企业文化培训,可能需要你根据我们今晚接触的情况,临时加入一些关于‘商业底线’和‘职业操守’的警示案例,越生动越好。培训地点和人员名单,请务必再次核对,确保纯净。”
最后,他看似随意地叫来此行的一名行政助理,低声嘱咐:“去找一家离这里大约一公里、环境和安保都不错的酒店,用你的身份证开两个房间,要不同楼层。信息不要录入公司系统。办好后,把房卡和地址分别给我和陈总。”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正的住处,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傍晚,“雪域明珠”酒店的包厢,极尽奢华之能事,充满了藏式风情又融合了现代元素。巨大的转盘桌上摆满了藏香猪、牦牛肉、松茸、人参果等各种特色菜肴,以及成箱的青稞酒和高端白酒。
怒而明作为东道主,热情得近乎夸张,频频敬酒,说着各种恭维和展望的话。他带来的几名本地“商界朋友”也轮番上阵,酒局气氛很快就被炒得火热。
然而,石波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怒而明。他注意到,随着酒过三巡,怒而明看窗外和看手机的次数明显增多,甚至有一次,他借口上洗手间出去,回来时眼角带着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猎人在布置好陷阱后,总会不自觉地露出等待猎物落网的轻松。
“石总,陈总,我再敬二位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成功,艾坊在藏西大展宏图!”怒而明再次举杯,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包厢门口。
石波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忽然转向陈艳媚,用不大但足以让全桌人听清的声音说道:“陈总,说起来,这次合并,你们三又三那个‘毛囊激活专利’的临床数据,第三期报告是不是该出来了?上次我看初稿,对高原适应性那一块的实验设计,好像还有点疑问。”
这是一个完全虚构的技术话题。陈艳媚先是微怔,随即看到石波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瞬间明白——这是暗号。
她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专业和一丝“被打断酒兴”的无奈,配合地接话:“石总真是见微知著。第三期数据还在最终复核,高原适应性的模拟实验我们调整了参数,初步结果比预期好。不过这里面的具体算法和对照设置,比较专业,可能需要看详细报告。”
“哦?算法调整了?”石波做出感兴趣的样子,“用的是迭代逼近还是……”
两人就这样,在酒桌上,当着怒而明和一众陪客的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根本子虚乌有的“专利数据”和“高原算法”。语速平缓,术语专业,表情认真,完全进入了“技术讨论模式”。
这一招,直接打乱了酒局的节奏。陪客们插不上话,只能尴尬地陪着笑。怒而明几次想打断,把话题拉回喝酒和合作,都被石波或陈艳媚以“这个点很关键”、“稍等,我们先理清这个逻辑”为由,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用对方无法介入的专业壁垒,构筑临时的安全区,拖延时间,观察反应。
怒而明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眼神中的焦急越来越明显。他更加频繁地看手机、看窗外,甚至有一次,他的一名手下急匆匆进来,附耳对他说了句什么,他听完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恼怒,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没能逃过石波的眼睛。
石波和陈艳媚恍若未觉,依旧“深入”地讨论着。直到晚上九点半左右,石波才仿佛突然意识到时间,看了眼手表,带着歉意对怒而明说:“怒总,不好意思,我们一讨论技术就入迷了。时间不早了,今晚感谢盛情款待,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和陈总也回去消化一下这些美味。”
怒而明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好好好,石总陈总旅途劳顿,是该早点休息。我送二位回宾馆!”
“不用麻烦了,怒总也喝了不少,早点休息。我们打个车就行,正好醒醒酒,也看看LS的夜景。”石波笑着婉拒,态度坚决。
一行人来到酒店门口。夜风凛冽。石波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在怒而明及其手下众目睽睽之下,非常绅士地拉开车门,对陈艳媚说:“陈总,上车吧,我送你回宾馆。”
陈艳媚优雅点头,坐了进去。石波随即也坐进车内,关上车门。
出租车启动,缓缓驶离“雪域明珠”酒店门口,汇入稀疏的车流。
后视镜里,可以看到怒而明等人依然站在门口,望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僵硬。
第一步金蝉脱壳,完成。给监视者留下“两人同车返回同一住处”的明确信号。
然而,出租车仅仅开出了不到五百米,在一个提前观察好的、没有监控且相对僻静的路口,石波迅速对司机说:“师傅,靠边停一下,谢谢。”
车停下。石波看向陈艳媚,语速极快:“房卡带了吧?地址记住没有?自己过去,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包括我。明天上午十点前,如果我没事,会去新地址找你。如果我没出现,联系刘心可,她知道怎么做。”
陈艳媚重重点头,没有一句废话,推开车门,迅速融入路边阴影,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她身着深色外套,在高楼霓虹的掩护下,很快消失不见。
石波则对司机报出了“雪域明珠”酒店的名称。
“啊?先生,我们刚从那里出来?”司机有些懵。
“对,回去,我东西落下了。”石波面不改色。
当出租车再次停在“雪域明珠”酒店门口时,之前送行的怒而明等人正准备上车离开。看到石波独自一人从出租车上下来,所有人,包括怒而明在内,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石波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朝他们走去:“哎,瞧我这记性,手机好像落包厢了。怒总,你们还没走啊?正好,要不……我们再回去找找,顺便再喝两杯醒醒酒?刚才光顾着聊技术,都没跟怒总好好喝尽兴!”
怒而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神瞬间变得惊疑不定。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石总真是……好酒量,好兴致。不过服务员应该已经收拾了,我让他们找找就行,您还是早点回宾馆休息吧?”
“哎呀,不急不急。”石波一副酒兴未尽的样子,“难得来一次,感觉跟怒总特别投缘。这高原的夜晚,回去也睡不着。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再喝点清淡的?我请客!”
去而复返,单人折回,还要继续喝。这完全不符合“阴谋”设定的剧本。怒而明彻底慌了神,他频频看向酒店侧面的停车场方向,又焦急地看手机,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身后的手下们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石总,石总!您真是太客气了!”怒而明连连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央求,“您今天刚到,高原反应要慢慢适应,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而且……而且陈总一个人回宾馆也不安全,您还是快回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情急之下,他甚至说出了一句带着明显暗示和粗俗的“浑话”。
这话一出,更是欲盖弥彰。石波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恍然和一丝“尴尬”的表情:“哦……对,对!怒总提醒的是!你看我,光顾着喝酒,都把陈总忘了!那……那我先回去?怒总,今天实在太感谢了,合作的事,我们明天详谈!”
“好好好!明天谈!石总快请回吧!”怒而明如蒙大赦,几乎是把石波“推”向了另一辆他赶紧叫来的出租车。
石波“从善如流”地上了车,报出了和陈艳媚明面上入住的那家藏式宾馆的名字。
车子启动。石波透过后窗,看到怒而明等人匆匆上车,车辆却不是离开,而是驶向了酒店侧面的停车场方向。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立刻拿出手机,打给了正在赶往这边的刘心可:“心可,改变计划。你不要去‘雪域明珠’,直接到我白天让你记下的那家宾馆。对,就是我和陈总登记的那家。到了之后,开个房间住下,然后……来我房间找我。是的,现在,用你的身份证开。”
将计就计,把水搅浑,让真正的猎人暴露在灯光下。
半小时后,石波“醉意醺醺”地回到藏式宾馆。他故意在前台磨蹭了一下,询问是否有他的包裹,声音不小。然后才“摇摇晃晃”地上楼。
他刚进房间不到十分钟,房门被敲响。门外是已经赶到并办好入住的刘心可。
石波一把将她拉进房间,关上门,迅速反锁。两人没有说话,石波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几乎就在同时,宾馆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刹车声和嘈杂的脚步声。几辆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下,车门拉开,率先冲下来的,竟然是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紧接着,管妮那熟悉的身影也出现了,她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指挥着记者和几个看似保镖的壮汉,直接冲向宾馆大堂!
前台传来一阵骚动和质问声。很快,脚步声朝着楼上而来,目标明确——正是石波的房间所在楼层!
石波松开窗帘,看向刘心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她,迅速躲进了房间的卫生间,并将门虚掩。
“砰!砰!砰!”粗暴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管妮刻意提高的声音:“石总!石总你在吗?开开门,有急事找你!”
石波一动不动。
敲门声更响了,几乎是在砸门。宾馆的服务员似乎也被惊动,传来劝阻和争执声。
就在这时,石波深吸一口气,忽然用带着浓浓“醉意”和“不满”的语调,对着卫生间外喊道:“谁啊?!大晚上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同时,他示意刘心可弄出一些细微的、类似整理衣物和走动的声音。
门外的砸门声戛然而止。管妮的声音带着惊疑:“石波?你……你和谁在里面?”
石波没有回答,反而“恼怒”地继续喊道:“管妮?是你?你有病啊!大晚上带这么多人来堵我门?我跟我老婆在一起,关你什么事?滚!”
“老婆?”门外的管妮显然愣住了。记者们的镜头也对准了房门,等待着“精彩画面”。
就在这时,房间门突然被石波从里面一把拉开!他衣衫略有不整,头发凌乱,脸上带着醉酒的红晕和真实的怒气,而在他身后,刘心可正从卫生间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悦,正在整理着自己的外套和头发。
夫妻同处一室,妻子刚从卫生间出来,丈夫醉醺醺——画面“正常”得让所有准备捕捉“桃色丑闻”的人大跌眼镜。
门口,挤满了记者和管妮等人。闪光灯亮起,但拍摄到的,却不是他们预想中的石波与陈艳媚的“幽会现场”,而是石波与合法妻子刘心可在一起的场景。
管妮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脸色变得铁青,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刘心可,又瞪向石波:“陈艳媚呢?她不是跟你一起回来的吗?”
石波“醉眼朦胧”地看着她,打了个酒嗝:“管妮,你神经病吧?陈总当然回自己房间了!我送我老婆过来,有什么问题?你带这么多记者来,想干嘛?造谣诽谤吗?我告诉你,我手机可录着音呢!”他作势要掏手机。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的镜头垂了下去。这跟说好的“捉奸在床”、“商业大佬与美女总经理高原密会”的大料完全不同啊!眼前的场面,顶多算个夫妻团聚,毫无爆点。
管妮气得浑身发抖,她精心布置的局——让怒而明灌酒下药(石波他们根本没怎么喝备好的酒),安排记者在“恰当时间”冲进来拍照,用丑闻彻底搞臭石波、离间他与陈艳媚及董事会关系——竟然就这样落空了!不仅落空,石波的妻子刘心可的出现,反而让石波站在了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上。
“你……你们……”管妮指着石波和刘心可,一时语塞。
“我们很好,不劳费心。”刘心可上前一步,挽住石波的胳膊,声音清晰而冷静,“管女士,时间不早了,我和我丈夫要休息了。请你和你带来的人,立刻离开,否则,我们马上报警告你们非法侵入和意图侵害隐私。各位记者朋友,如果你们不想成为被告的话,也请离开吧。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希望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她的气场镇住了场面。管妮知道事已不可为,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她狠狠地剜了石波一眼,那眼神怨毒无比,然后对记者们低吼一声:“我们走!”
人群悻悻散去。宾馆走廊恢复了安静。
关上房门,石波和刘心可同时松了一口气,背靠着门板,都能听到彼此如释重负的心跳声。
“你怎么来这么快?”石波问。
“你电话里语气不对,我担心,就提前出发了。”刘心可答。
“刚才……谢谢你。”石波看着她,眼神复杂。
“老夫老妻了,说什么谢。”刘心可别过脸,但耳根微红。
一场惊险的高原鸿门宴,以石波的警觉、陈艳媚的默契、刘心可的及时援手和将计就计的胆略,险之又险地化解。管妮的毒计未能得逞,反而暴露了她与怒而明及当地某些势力的勾结。
但石波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管妮在藏西的根扎得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