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成长的代价
石波推开HX区艾坊分部办公室的门时,杨勇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销售曲线图发呆。那根代表业绩的绿线,在过去三个月里像心电图骤停一样笔直平坦——月销四十二万,不增不减,不死不活。听到开门声,杨勇惊慌起身,膝盖撞到桌角发出闷响,像他这几个月磕磕绊绊的职业生涯。
深城总部会议室,投影幕布上的数字闪着刺眼的红光。
卫能军指着全国市场分布图,手指从代表万庆的绿色区域滑到代表河西的灰色区域:“万庆,两个月新增八家加盟店,单店月销平均增长35%,市场占有率从18%飙到42%。李响交的这份卷子——石波,你给他打多少分?”
石波坐在长桌另一端,目光平静:“及格。”
会议桌上一片低语。这成绩放在任何一家公司都算卓越,怎么才及格?
“因为他只做了分内事,”石波调出另一份报告,“开拓加盟店是公司既定策略,梳理服务流程是运营基础。李响强在执行力,但弱在创造性——他像一把好刀,锋利,但需要持刀的手告诉他往哪砍。”
卫能军笑了:“那你的手,现在想往哪砍?”
“河西。”
幕布切换。HX区三个月数据一览无余:加盟店零新增,老店续约率下滑12%,竞品柔亮在河西的市占率悄无声息涨了5个百分点。
最刺眼的是员工流失率——每个月都有店长或核心导购辞职,理由千奇百怪,但离职面谈记录里都隐约指向同一个人:河西区域经理,杨勇。
“杨勇是我从策划部一手带出来的,”石波关闭投影,会议室灯光亮起,“他擅长写方案、做PPT、讲概念。但区域运营需要的是踩泥坑、修水管、哄阿姨——他不适应,或者说,他还没学会弯腰。”
散会后,石波在走廊叫住正准备去机场飞往新北省的孙乾。从万庆一战后,孙乾身上那股“降将”的谨慎少了,多了几分锐气:“石总,河西的问题不在市场,在人。杨勇把区域经理当策划总监做,每天坐办公室看报表,门店出了事就打电话训人——终端那些老油子谁吃这套?”
“所以你要去新北避风头?”
孙乾苦笑:“陈娇燕上周约我吃饭,说柔亮要在新北开三十家直营店,问我要不要回去当华东区副总。我拒绝了,但这话传出去,河西那边肯定觉得我‘随时会跑’——人心更散。”
石波拍拍他肩:“那就去新北,打一场比万庆更硬的仗。让所有人看看,孙乾不是降将,是开疆拓土的将军。”
孙乾眼睛微红,重重点头。
转身离开时,石波听到他低声骂了句脏话,带着笑意。
到河西的第一天,石波没进办公室。
他让杨勇换上便装,两人像普通顾客一样,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把河西十二家艾坊门店全走了一遍。
第一家店在老旧小区门口,卷帘门生了锈,拉开时刺耳的声音能吓跑路过的野猫。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拿着鸡毛掸子扫货架——货品稀稀拉拉,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杨经理来了?”大姐眼皮都没抬,“这月促销物料还没到,您催催呗。”
杨勇习惯性推眼镜:“上周就发货了,我查查物流……”
石波打断他,走到货架前,伸手在第二层抹了一把,满手灰:“刘姐,这灰积了有三天了吧?咱们门店考核标准第一条是什么?”
刘姐脸色变了变。
“是‘一尘不染’,”石波从背包里掏出湿纸巾擦手,“货少不是借口,灰多才是态度问题。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所有货架光亮照人——能做到吗?”
“能……能。”
“好,那我下午四点来检查。合格了,这个月给你加五百元卫生奖金。不合格,”石波停顿一秒,“你这个店长就别干了。”
走出门店,杨勇小声说:“石总,刘姐是河西最老的店长,资历……”
“资历不等于资格,”石波指着街对面一家柔亮门店,“你看人家的玻璃门——干净得能当镜子。顾客还没进门,就已经在心里打分了。店是脸面,脸都洗不干净,谁信你卖的东西好?”
走到第六家店时,出了事。
门店正在做“买赠活动”,赠品是批临期护手霜,包装破损,膏体都渗出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拿着赠品找店员理论,店员二十出头,染着黄毛,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爱要不要,免费的还挑?”
老太太气得发抖。
杨勇见状就要上前,被石波按住。
只见那店员玩完一局游戏,才懒洋洋抬头:“大娘,您这年纪用啥护手霜啊,回去抹点猪油得了……”
话没说完,石波已经走进店内。
他没看店员,先搀住老太太:“阿姨对不起,是我们的错。”然后从货架上拿下最新款护手霜,双手递过去,“这支出您拿着,算我们赔礼。另外,”他转向已经傻眼的店员,“你被开除了。现在收拾东西走人。”
“你谁啊你?凭啥开除我?”
石波掏出工牌拍在收银台上。
店员看到“艾坊品牌创始人石波”几个字,腿一软,脸白了。
那天下午,石波在河西所有门店的微信群发了三张照片:生锈的卷帘门、积灰的货架、破损的赠品。配文只有一句话:“如果这是你家的店,你愿意进来吗?”
群沉寂了十分钟。
然后第一条回复跳出:“石总,我家店玻璃门明天就换。”
第二条:“我保证货架每天擦三遍。”
第三条:“赠品库房我亲自检查,再有问题我辞职。”
杨勇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坐在办公室里开过的十几次区域会议,加起来都不如这三张照片有分量。
但真正的难题在第三天出现。
河西最大的加盟商赵老板,在续约谈判桌上拍了桌子:“杨勇,你算老几?老子加盟艾坊的时候,你还在学校背课本呢!现在跟我谈‘标准化改造’?还要我掏钱?门店是我的,我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谈判僵持,杨勇求助地看向石波。
石波却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出去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杨勇经历了职业生涯最漫长的煎熬。赵老板的嘲讽、助理的白眼、合同上冰冷的数字,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脸上。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石波回来了。
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HX区过去三个月的客流热力图,用红黄绿三色标注——赵老板三家店所在的位置,全是刺眼的红色,代表客流量同比下跌超过30%。
第二份是对面柔亮门店同期的销售数据,打印纸上还用红笔画了圈:同品类产品,柔亮单店月销比赵老板的高出50%。
“赵老板,”石波把文件推过去,“您是老江湖,比我懂市场——店面旧了,顾客会用脚投票;货品乱了,顾客会用钱投票。您这三家店,过去三个月少赚了至少十五万。公司提出的标准化改造方案,总投资八万,公司补贴四万——您实际出四万,换未来三个月可能多赚三十万。这账,您算不过来吗?”
赵老板盯着数据,额头冒汗。
“而且,”石波压低声音,“柔亮HX区经理上周找过您吧?开出的条件是‘补十万装修费,抽成降三个点’——听着很诱人,对吧?但您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吗?因为柔亮总部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河西市占率要超50%。他现在是在用总部的钱‘买’市场,等目标达成,您猜他会不会把抽成涨回来?甚至……找个理由把您换掉?”
赵老板猛地抬头。
这事他藏在心里,连老婆都没说。
“艾坊不玩这套,”石波靠回椅背,“我们要的是十年、二十年的合作伙伴,不是一时炮灰。改造方案您可以不签,加盟合约到期也可以不续。但我保证——等柔亮吃完河西市场,第一批清退的名单里,您绝对排前三。”
赵老板沉默良久,摸出烟,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着。
烟雾缭绕中,他哑着嗓子说:“方案……我签。但补贴四万不够,我要五万。”
“可以,”石波爽快点头,“但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改造期间,您得亲自盯现场,每天发照片到区域群里。我要让其他加盟商看看,赵老板这么大年纪了,还有这股敢折腾的劲儿。”
赵老板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石总,你这话……我服!”
签完合同送走赵老板,杨勇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石总,您怎么知道柔亮找过他……”
“我不知道,”石波收拾文件,“但河西就这么大,柔亮想冲市占率,不挖大加盟商挖谁?这是商业逻辑,不是算命。”
他转向杨勇:“今天这堂课,叫‘把刀递给对方,但刀柄在你手里’。赵老板要的是面子,我就给他面子;他要的是利益,我就算清利益;他怕的是风险,我就点明风险——谈判不是吵架,是找到对方最想要的那颗糖,然后让他相信,只有你能给。”
杨勇怔怔听着,忽然觉得过去三个月自己像个拿着手术刀却不敢下手的庸医。
而石波刚才,短短二十分钟,完成了一场精准的手术——切掉了赵老板的侥幸,接上了利益的血管,最后还给伤口贴了张叫“面子”的创可贴。
“石总,我……”
“知道自己差在哪了?”石波拍拍他肩,“不晚。从明天开始,河西十二家店,你每天至少跑三家。不是检查,是干活——帮店员理货,教导购话术,甚至给顾客做头皮检测。什么时候你的手洗不干净指甲缝里的灰了,什么时候你才算入门。”
当晚,杨勇在区域群里发了条长消息。没有套话,只有三张照片:第一家店的生锈卷帘门(已换上新的)、第六家店的破损赠品(已换成全新包装)、以及赵老板门店改造的现场图。配文:“过去三个月,我对不起大家。从明天起,我每天会在群里发我干活的照片——如果有一天没发,你们可以@石总,说我偷懒。”
群又沉寂了。
然后第一个回复是赵老板:“小杨,明天来我店里,帮我一起搬货架。”
第二个是刘姐:“杨经理,我店里缺个擦高处的,你个子高……”
第三个,第四个……
杨勇看着手机,眼眶发热。
他终于明白石波那句话的意思:“运营不是管人,是服人。服人的第一步,是先把自己扔进泥潭里。”
就在石波专注于河西改造时,万庆传来了坏消息。
李响打电话来,声音里压着火:“石总,刘金虎的那个弟弟刘小虎,昨晚带人砸了我们新开的一家加盟店。玻璃门碎了,货架倒了,损失大概五万。我已经报警,但……”
“但什么?”
“但警察说证据不足。刘小虎找了两个‘目击者’作证,说看到是我们店员先动手。现在门店那边,加盟商吓得要解约。”
石波站在河西街头,寒风灌进领口。
他想起卫能军那句话:“打狗不是目的,是把拿狗链子的人揪出来。”
刘小虎是条疯狗,但狗链子一定在某人手里——是管妮,还是柔亮内部其他人?
“李响,三件事,”石波语速加快,“第一,安抚加盟商,所有损失公司承担,另补三万精神损失费;第二,联系本地有影响力的自媒体,把‘艾坊门店被砸’做成社会新闻,标题要劲爆;第三,查刘小虎最近和谁接触过,重点是银行流水。”
“做成新闻?那不是自曝其短……”
“短处曝光了,才能换来同情分,”石波冷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用下三滥手段搞竞争。等舆论发酵,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挖出幕后黑手。”
挂了电话,石波皱眉沉思。
刘小虎这步棋走得很脏,但很有效——伤不了艾坊根本,却能恶心人,还能动摇刚稳定的加盟商信心。
这不像管妮的风格。她虽然狠,但爱惜羽毛,不会用这种街头混混的手段。
那会是谁?
答案在当晚揭晓。
孙乾从新北发来一条加密邮件,附件是几张偷拍照——刘小虎和一个人在茶馆密谈。照片拍得不清晰,但能认出另一个人:柔亮华东区新任营销总监,吴天。
而吴天,是陈娇燕半个月前提拔上来的,之前是她的总裁办主任。
石波盯着照片,心脏像被冰水浸过。
他拨通陈娇燕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背景音是嘈杂的酒局。
“石总,这么晚……”
“吴天是你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陈娇燕的声音陡然清醒:“什么意思?”
“刘小虎砸了我一家店,背后指使的是吴天,”石波一字一句,“陈总,我们说的良性竞争,不包括雇混混砸店吧?”
“你等等。”
陈娇燕走开,背景音渐弱。片刻后,她声音冷得像刀:“石波,吴天三天前就被我停职了。他私自挪用五十万营销费用去澳门赌博,输光了才回来。我还没报警,是念旧情。”
石波心一沉:“所以他想搞点‘功劳’将功补过?”
“现在看来是,”陈娇燕咬牙,“你放心,这件事柔亮会负责。门店损失我双倍赔,刘小虎那边……我会处理干净。”
“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是我的事,”陈娇燕顿了顿,“石波,我们虽然是对手,但我陈娇燕做事——要么光明正大打垮你,要么愿赌服输认栽。这种脏活,我瞧不上。”
电话挂断。
石波站在窗前,看着河西的夜景,第一次觉得,商场上的敌人有时比盟友更可信。
至少敌人的刀,永远明晃晃地亮在眼前。
回到深城总部,石波见到了新任人事行政总监——玛丽。
三十五岁,海归背景,之前在跨国快消巨头做了八年人力。简历漂亮得像教科书,面试表现无可挑剔。
但共事的第三天,矛盾就爆发了。
玛丽提交了一份《全国门店人员优化方案》,核心就一句话:“汰换35岁以上、学历低于大专、连续六个月绩效末位员工,预计裁员20%,年度人力成本可降低15%。”
石波看完,直接把方案扔回桌上:“不行。”
“为什么?”玛丽扶了扶金丝眼镜,“数据很清晰,这批员工产出比最低,培养价值有限。换上年富力强的大学生,战斗力能提升至少30%。”
“那你有没有算过,裁掉一个老员工,会寒了多少人的心?”石波站起身,“刘姐在河西干了八年,是艾坊第一批店员,带出过五个店长。她今年四十二岁,学历是高中——按你的标准,该裁。但她能让进店的每个老太太都开开心心买完东西,还能发展成‘社区团长’,一个月给她店里带来三万稳定流水。这种能力,大学生有吗?”
玛丽冷静反驳:“个案不能代表整体。人力改革必须标准化,情绪化决策会拖累公司发展。”
“标准化不是冷血化,”石波盯着她,“玛丽,你之前在跨国公司,裁一个人就是一张表格、一笔赔偿金,简单。但艾坊现在是什么阶段?我们在打仗!前线士兵在拼命,你在后方算‘谁性价比低该退役’——这仗还怎么打?”
两人僵持不下。
最后是卫能军介入,暂时搁置方案。
但玛丽离开会议室时,看石波的眼神像看一个“被情怀绑架的莽夫”。
当晚,石波约玛丽吃饭。
不是高档餐厅,是公司楼下的大排档。炒河粉的锅气、啤酒瓶的碰撞声、隔壁桌划拳的喧哗——玛丽显然不适应,坐得笔直,纸巾擦了三次凳子才勉强坐下。
“玛丽,你留学回来第一份工作在哪?”石波开了瓶啤酒。
“宝洁丽,做培训生。”
“那时候有人带你吗?”
“有,一个叫David的马来西亚裔总监,很严格。”
“如果他因为你某个月业绩不达标,就建议公司开除你——你会怎么想?”
玛丽愣住。
石波倒了杯酒推过去:“艾坊现在六千多名员工,超过一半是像刘姐这样的老面孔。他们确实有人反应慢了、学新东西慢了,但他们也是陪着公司从三家店走到今天的人。当年公司发不出工资的时候,是刘姐自己掏钱垫货款的;河西第一家店开业那天,她一个人发了五百张传单,嗓子哑了一周。”
他顿了顿:“裁掉他们,省下的钱可能不到两千万。但丢掉的——是人心,是口碑,是以后再有难时,不会有人再相信‘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这句话。”
玛丽沉默了很久,夹起一筷子炒河粉,吃得很慢。
“石总,我承认我忽略了一些非量化因素,”她终于开口,“但人力成本每年增长18%,这是事实。不优化,财务压力会传导到全公司。”
“那就优化,但不是裁员,”石波擦擦嘴,“开夜校,公司出钱让老员工学新技能;设‘传帮带’奖金,老员工培养出一个合格新人奖五千;35岁以上的,每年多加五天‘敬老假’——让他们有时间陪父母孩子。这些也要花钱,但花在员工身上的钱,最后都会流回公司的池子里。”
玛丽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石波。
这个被外界形容为“杀伐果断”的年轻创始人,此刻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暖。
“我重新做方案,”她说,“但需要三个月时间落地,而且……财务那边不一定同意这么多额外投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