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分叉与失速
2010年的冬雨,冰冷地敲打着“星耀天地”的巨大玻璃幕墙。店内,第三家直营店的“蒸发院”体验舱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却只迎来寥寥几位预约散客,空旷得能听见空调暖风的呜咽。与此形成残酷对比的,是蓝美霞的周报——李芳芳的“悦榕庄”店业绩再创新高,蓝丽霞的加盟店开业当月就达成目标200%,张涛新签的三家加盟商选址精准,蓄势待发。整个“新颜”体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冰火两极、重心失衡的状态。
而这一切矛盾的焦点——巨亏的“星耀天地”店,正在持续消耗前两家盈利门店带来的宝贵现金流,也让陈英英的“战略占位”计划,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愈发像一个昂贵的摆设。
每周一的集团高层晨会,“星耀天地”店的亏损数据像一块磁铁,牢牢吸住所有董事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陈英英和石波身上。
“石波,‘星耀天地’店开业三个月,平均月度亏损额度没有收窄趋势,反而因为冬季能耗增加在扩大。”陈英英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冷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当初你极力反对这个选址,现在它成了这样,你是否在潜意识里就没有用尽全力去挽救?还是说,你的能力和心思,已经全部放在了你那个所谓的‘拓客舰队’和外部业务上?”
这是近乎诛心的指责。石波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陈董,选址决定是您做的,我没有质疑。我投入在这个店的精力只多不少。但客观环境是:主力店撤场后,商场整体人流下滑超过60%,我们的目标客群几乎绝迹。我们已经尝试了所有常规推广手段,甚至……我们已经开始用‘拓客舰队’承接的外部业务利润,在秘密补贴这家店的部分运营成本,维持其基本服务水准和员工士气。”
“补贴?”陈英英的音调陡然拔高,“我要的是一家能自我造血、甚至未来能反哺总部的战略支点,不是一家需要靠其他生意‘输血’的财务黑洞和无底洞!如果你的方法救不活它,那就说明你的方法错了!必须给我找到新方法,立刻,马上!这家店必须活,也必须按照我的标准活!”她挂断了电话,留下冰冷的忙音。
石波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他能用的方法几乎穷尽。他将目光投向年终和来年,与杨勇一起,策划了一场围绕“新年焕新”主题的、线上线下联动的年终大促,并咬牙在“星耀天地”店周边三公里内的所有高端社区和写字楼电梯里,投入了昂贵的框架广告,试图做最后一搏。同时,他催促杨勇加速完成那份宏大的《2011年“新颜”品牌全年整合营销计划》,试图用一份更宏伟的蓝图,来转移陈英英对眼前泥潭的注意力。
就在石波疲于应对门店困境时,一个被他认为早已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以一种极具戏剧性和破坏性的方式,重新炸开。
离职后回到老家的赖建军,凭借其过硬的技术和老实人的信誉,竟然真的接到了几个小众护肤品牌和美容院线的产品小批量定制订单。然而,他没有自己的生产场地。在“江湖义气”和“对老东家设备了如指掌”的复杂心态驱使下,他试探性地联系了陈英英。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一次秘密会面中,赖建军言辞恳切:“陈董,我知道工厂现在封着,大生产线动不了。但我接的这些单子,量很小,一锅才几十公斤。我们可以用实验室级别的微型乳化锅,在工厂角落的研发区里做。原料我自己带进来,废水就一点点,我拉走自己处理,绝对不留在厂里。电费、损耗我按市场价两倍付!这样……这样厂里多少能有点收入,我手下的几个老兄弟也能有点活干,不至于散了。”
陈英英正被“星耀天地”店的持续失血和集团其他业务线的资金压力弄得焦头烂额。她看着赖建军提供的、看似“无害”的方案和那点蝇头小利,像看到了一个可以暂时缓解焦虑的出口。更重要的是,这能维持她与“工厂未来”那脆弱的心理连接——看,工厂没有完全死,它还在以某种方式“呼吸”。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可以。但必须绝对保密,控制在最小范围,不能有任何环保风险,所有流程你亲自盯,一旦有问题立刻停止。”
石波是通过廖茹偶然听到的风声得知此事的。他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立刻冲进陈英英的办公室,罕见地情绪激动:“陈董!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子!这是饮鸩止渴!‘小锅’生产再隐蔽,也是在禁令未解除的工厂内进行生产活动,而且是未经品牌方授权、不受我们质量体系管控的‘黑户产品’!一旦泄露,后果是什么?是省环保局的禁令成为一纸空文!是我们刚刚用新闻发布会建立的‘严守法规’形象彻底崩塌!是我们整个‘新颜’品牌‘绿色、纯净’的根基被自己人挖断!这比‘星耀天地’店亏钱可怕一万倍!”
陈英英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石波,你太小题大做了。赖厂长的为人我清楚,他有分寸。就是一点实验室级别的代工,能出什么问题?现在集团资金紧张,工厂完全闲置也是浪费。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管,管好你的门店就行。”
“陈董!”石波近乎恳求,“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原则和底线!如果这件事被我们的加盟商、被蓝丽霞、李芳芳她们知道,如果被我们的对手,甚至被管妮那样的前投资人知道并利用,我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够了!”陈英英拍案而起,目光凌厉,“石波,搞清楚你的位置和权限!工厂的股份你已经退了,工厂怎么处置是我的决策范畴!你的任务是让门店赚钱,不是对我的决策指手画脚!出去!”
这是石波创业以来,与陈英英爆发的最激烈、也最绝望的冲突。他看着她决绝而固执的神情,知道任何理性的风险分析都已被她排除在外。此刻的陈英英,像是一个被多重压力逼到角落、急于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赌徒,理性已被焦虑和掌控欲蒙蔽。
在高层博弈的刀光剑影下,公司基础运营仍在机械扩张,但裂痕无处不在:
廖茹在为计划中的新直营店和加盟体系储备人才,但优质的店长和培训师稀缺,她疲于奔命。
李芳芳入股后干劲十足,但隐隐对“星耀天地”店持续亏损和隐约听到的“工厂异动”感到不安,这种不安并未公开,却像一颗种子。
蓝美霞的核算报表越来越厚,也越来越触目惊心。工厂在账面上除了微乎其微的“研发服务收入”(赖建军支付的费用),依然是巨额亏损主体。“新颜”品牌整体利润,正被这家工厂和那家战略店持续吸血。
张涛成功签约三家加盟商,这本是喜事,但他压力巨大——他必须确保这三家店成功,否则加盟模式将遭遇重挫。
杨勇沉浸在全年营销计划的宏大构想中,试图用创意覆盖所有现实困境,却对底层风险浑然不觉。
邓宜呕心沥血做出的第一批“体验式培训课程”,被石波审阅后批得一无是处:“太重销售技巧,太轻情绪价值与品牌故事传导!邓主管,如果你的课程教出来的还是‘卖货员’,那我们和隔壁的柔亮有什么区别?”邓宜看着被红笔密密麻麻标注的课件,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年的经验被全盘否定,屈辱和怨恨在胸中沸腾。(邓宜的不满达到新的临界点)
管妮的创业计划遇到了现实壁垒。她看中的几个核心商圈铺位,要么租金远超预算,要么条件不符合“蒸发院”要求。她曾经的资本眼光在实体经营的琐碎细节前碰壁,让她深刻体会到石波当初的不易,但也让她陷入了选址的犹豫和焦虑中,进展缓慢。
石波无力阻止赖建军的“小锅”在工厂角落悄然运转,就像他无法立刻让“星耀天地”店起死回生。他只能像救火队员,一边用“拓客舰队”的外快偷偷给战略店“输血”,一边拼命推动年终促销和电梯广告,希望能创造奇迹。
然而,命运并未给他喘息之机。
一天下午,蓝美霞脸色惨白地冲进石波的临时办公室,手里拿着的不是报表,而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网络帖子截图。
帖子的标题耸人听闻:《独家揭秘:网红品牌‘新颜’违禁工厂暗度陈仓,疑似生产‘黑料’!》发帖人在某个小众行业论坛匿名爆料,文字极其详尽,不仅提到了河畔村工厂,更准确描述了“利用实验室微型设备进行小批量非授权生产”的细节,甚至提到了“操作者是一位刚离职不久的老师傅”!帖子虽然还没有大规模扩散,但已经在小范围的行业圈和关注环保的人士中引起了骚动。
“这……这怎么可能?赖厂长那边……”蓝美霞声音颤抖。
石波盯着那刺眼的文字,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又瞬间冲向头顶。他最恐惧的噩梦,以他未曾预料的速度,降临了。信息如此精准,绝非外人能编造。
内鬼!
而且是对工厂内部、对赖建军近期动向了如指掌的内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里每一个人焦虑的面孔,巨大的寒意席卷全身。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而那个被他断然拒绝的“小锅”,此刻已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即将冲垮整个“新颜”大堤的致命管涌。
石波的手机疯狂震动,是陈英英。他接起,对面传来的却不再是命令或指责,而是一种极力压制却仍透出惊惶的急促声音:“石波!我刚接到市环保局执法支队的正式电话通知,他们明天上午九点,要对我们河畔村工厂进行‘突击复查’!理由是接到‘可靠线报’,称工厂存在隐蔽生产活动!赖建军那边……你马上让他停掉一切!立刻!把所有东西清理干净!……不,等等,你不能直接联系他……这电话可能也被……你……你自己想办法,必须确保明天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电话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