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舅舅、春十娘
大漠孤烟,红日西落。
无边的昏黄沙漠地带,看似平静死水,实则杀机密布,生死残酷。
一行车马如黑棋子,点缀其上。
正是行进的陈江渚一行人。
因着道士沈峥的讲解和练习,车队上路时,天色已大亮。
陈江渚分兵两处,一半兵力保护棺木,三十骑保护小皇子,另几骑前去探路不提。
他如此防备,一天下来,行进五十多里,临近黄昏,也没再遇到危险。
“停!埋锅,造饭!”
陈江渚寻到一处避风沙丘,翻身下马,车队停行。
用做斥候的几骑,探马回报。
小皇子李季,从车里下来,锦靴踩在沙地,微微滚烫。
他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一路小跑,直奔陈江渚而去。
到近处,就见他站在马边,赶了一天路,灰头土脸,却神色奕奕。几个士兵围着他,不知在讲些什么,他一笑,笑容温和,拳头捣在一士兵胸口,那士兵却很高兴。
“嗯,咳~”
李季故意咳嗽两声。
陈江渚见状,又吩咐两句,让各斥候回去休息。
“小皇子有何赐教。”
陈江渚笑吟吟问,他心情不错。
你不能指望一个长在红旗下,接受社会思想教育的行走,去代入君权父臣那一套。
“你那日说的话,我仔细思索,是有些道理。”
小皇子李季双手背负身后,挺着个小胖肚子。
“哦?我胡言乱语,皇子您不计较就好。”
他边说边卸下枣红马上的行李装备。
“哼,别以为我不懂。我看百户你,身手还不错。”
李季眼珠子乱转,佩刀、弓箭、长枪,那一夜英雄的身影,其实深刻印在脑子里。
“三脚猫功夫,不值一提。有啥事,你就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自身强大,才是真的强大,才能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李季单手握拳做奋发向上壮。
“啊?”
陈江渚眨眨眼,手里动作也一顿。回头看一眼小胖子,忍不住笑出来。
“喂!你嘲笑我!砍你头啊!”
李季的脸一下憋红。
“没有,没有,只是回忆起一件好笑的事情。”
陈江渚摆手,小孩子有上进心,挺好的。
“你到底让我干嘛?”
“教我武艺!我要学拳、学剑、学射箭、学枪法!回京城,我让父皇赏你一个五品官!好不好?”
李季涨红的兴奋。
“学武很辛苦的。”
陈江渚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回打量小胖子,最后摇摇头。
“少看不起人,我很能吃苦的。”
“不叫屈?”
“不叫!”
“行,那就试试,先说好,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吃不住苦,谁也别怪。”
“我懂。”
“好,那你先当我的记名徒弟吧。”
“好嘞,舅舅!”
“你叫我什么?”
“舅舅啊,不是你说,你是我舅舅嘛?”
李季眨眼,透着狡黠。
陈江渚一拍额头,他无心逗弄小孩的话啊……。
得,自己说的话,认着吧。
“行嘞,乖侄儿……”
陈江渚还要说什么,突然停止。
他扭脸看过去。
呼~~~狂沙打着脸吹过来,细密的沙,打的人脸疼,呼吸为之一窒。
后方,远处,天色暗下处,隐约的沙尘暴,正在成形。
“先回马车里。”
他一拍李季肩膀。
“所有人,停止修整!”
他边说,边招手,安排人给他马鞍重新装上,内官人见情况不对,忙接着皇子上了马车。
“道长!”
陈江渚三步变两步过去。
“要变天了。”
“嗯,沙尘暴,还小不了。”
沈峥从沙丘上下来,脸色凝重。
“人为,还是天灾?”
陈江渚手指摩挲下巴。
“将军想多了……必须找个避风口,金网、墨纹太脆了,经不住风沙摧残。”
“斥候刚才给的消息,前面约八里地,有家客栈,咱如果现在启程,应该能在沙尘暴来临前躲进去,只是,恐怕要走夜路。”
“那就走,别犹豫。”
“好!”
陈江渚一点头,两人三两句间,拿定主意。
刚歇下来的车队,不顾劳累,又启程了。
……
……
“八月十五庙门开,各种蜡烛摆上来。红蜡烛红来,白蜡烛白。小妹我一把攥不过来~”
昏黄的沙漠,落日映红。
客栈,土石墙,防狼圈,迎风招展大写“宿”字旗,女人坐在房顶,歌声悠扬,透着股倔强的生命力。
远处天边,沙尘正席卷,滚滚而来。
“妈的,阿祥,变天了,收衣服,关门!”
女人一跃身,黑裙子如花绽,落下地面,露出一张风霜岁月的瓜子脸,在沙漠里,觉对是一枝花的颜值,可惜左眼套着个海盗眼罩。
女人进屋,两个伙计一人夹一块长窄门板。
“死人呐,不会帮忙?”
女人一敲柜台,躲在下面睡觉的伙计揉着眼,恬着笑跑开。
关门的功夫,外面天色已经全暗下来。
咚咚咚!
才关上的木板门,便被剧烈敲响。
“掌柜的?”
几个伙计堵在门后,桌椅板凳全顶上了。
“敲敲敲!敲你妈个死人头啊,不准开!”
碰!
门板撞开三块,灰尘激荡,一人影当先进来。
黑长袍束黑皮甲,腰佩刀,戴斗笠,围面纱,看不清模样。
风沙呼啸涌入,吹得春十娘眯眼。
“妈的!”
她一拍柜台,手里捏出几枚柳叶镖。
“掌柜的,借宿一宿,莫要动怒。”
陈江渚抬手抛出碎银,放下面纱,露出温润如玉的脸。
“呵呵,打发要饭的?你长得不错……”
春十娘看清他的脸,免不了荡漾一番,手中柳叶镖收起,任凭碎银掉在地上,嘴上不饶人。
“将军!”
呼啦啦,一帮甲士涌进来,先拆了全部门板,四十多个甲士,几乎要把大堂挤满。
春十娘顿时变了脸色。
还没完。
又是八名甲士配合几个道士,抬着厚重棺木进来。
那棺木,金网、墨斗,上盖红被。
春十娘混迹江湖多年,眼睛也看直了。
可还没完,十几个甲士上了二楼后,空出一些地方,又是一堆仆从婢女,簇拥着个衣着锦绣的小孩儿进来,言语间,尽是“主子、爷”的称呼。
“留一队人,去马厩照看车辆马匹,关门!”
陈江渚发号施令,找来板凳桌子,在大堂里支起棺木,兵士分散,木板门,再次关上。
风停沙歇。
客栈里,却挤满了佩刀环弓的兵士,一下变得热烘烘,更诡异的是,无一士兵讲话,气氛沉得几个伙计下意识看向老板娘。
“掌柜的,我们执行军务,客栈包下来了,沙暴一停就走。”
陈江渚上前,捡起地上碎银,放到春十娘手边。
“哎呀,将军旅途劳累,阿祥安排客人先住下。胖达,去后厨,把羊肉收拾下。”
春十娘抹过银两,贴近陈江渚,热情如一抹亮眼的白。
众兵士却无一人动作。
“行了,你们也不要全挤着,去几个人伙房帮忙,吃咱自带干粮。羊肉就免了。其他人上去自找房间安顿。留五个人,在大堂值守,吃好喝足后,早点休息。”
陈江渚不着痕迹让开春十娘,一声令下,众兵士才井然有序散开。
“喂,将军,住宿可不便宜,你的钱,不够。”
春十娘讨了个没趣,立时变脸。
“放心,走前肯定给你结清。”
陈江渚摆摆手,他才没功夫闲生事端。
“今夜我在大堂值守。你们且去休息。”
陈江渚主动揽事儿。
“风沙天,一时半会而儿走不了,我睡会儿再来换你…你觉得有问题没?”
沈峥说到后面,声音却压低了一些。
“打探过消息,此地确有一家客栈,不是啥妖怪老巢。”
“……会不会是家黑店?”
“嗨,那更没事,咱几十号人呢。马匹、伙食、饮水,分人去弄了,不碍事。”
客栈灶台就俩,伙食上慢一些,先紧着小皇子那边,然后是道士,最后是众兵士,陈江渚随他们一起。劳累一天的众兵士也无话可说。一番安排不算滴水不漏,也井井有条。
大堂点起几盏灯油,陈江渚简单吃了东西,有些无聊,便喊同值夜的五个兵士坐过来,闲聊讲话打发时间,顺便了解些风土人情,志怪传说。
如此到了后半夜,咚咚咚!
急促敲门声响起。
陈江渚眉头一拧。
半夜三更,是人是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