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开幕 黑夜的入场曲
博拉迪斯城的东北方有一条山脉，它比奥拉斯山脉短很多，也矮很多，古代的学者们经过各式推测与考察，推断它是从奥拉斯山脉延伸出的一条支脉，后来大陆动荡，神灵混战，奥拉斯山脉在战争中被一分为二，北边的这条山脉便自成一脉。被称作北奥拉斯山脉或小奥拉斯山脉。
首领凝视着北奥拉斯山脉最高的那座山峰。它是黄褐色的，像是一座大土堆，上面带着点凝实的白，是积雪，也可能是葬身在那里的探险者们的遗骨。但首领不知道这些，他也不必知道，这与他的任务毫无关系。
微风拂过首领的毛发，令他微微恍然，随后回过神，目光投向前方。
首领的目标，以及他身后五千族人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前方的博拉迪斯城。
那几个北方的领主承诺过，只要他们配合军队拿下博拉迪斯，然后再攻打奥拉斯堡和黑岩城，就能在战争结束后得到一块封地，让族人们在那里安居乐业，并且会在新的罗米亚帝国里得到公民权。
族人们在北地经受了多年的迫害，如今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怎能不令人激动？可萨满劝说过首领，人类向来善变，那几个领主也是迫害他们的罪魁祸首之一，他们的承诺不可信。首领也明白，但他别无选择，他想赌一把，赌这些该死的人类不会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
“今天夜间行动，听到了么？”那名带队的人类军官冷冷说道。
首领没做声，他魁梧的身形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只留给人类军官一个背影。
军官也不管别的，他打个哈欠，转身离开，留下首领一个人站在大石头上。
夜里的行动。根据人类派出的间谍的情报，博拉迪斯有一位大魔法师坐镇，需要让皮糙肉厚的族人们先行袭击，消耗大魔法师的体力与魔力，待到两败俱伤之时，人类军队便坐收渔翁之利。
今天在这里的五千名族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一名大魔法师轻而易举就能摧毁他们的每一寸皮毛与肌肉，但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名字也会被族人们铭刻在巨石上，他们会被荒野之神记住，待到荒野之神归来时，他们必将流传千古。
狡猾的人类。邪恶的人类。他们为了权利、金钱、名誉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对自己的同胞都能用出各种阴招，而我们从不会这样做，我们是高尚的、勇敢的、无畏的荒原之王。
…………
冲天烈火。燃烧，废墟。
惊惶，寻找，旗帜，图案，蓝色的利刃。旗帜下，身披斗篷的人群，众多野兽般的残骸。
接近，人群围绕旗帜，高声呼喊。注视，旗帜之下，尸体，血液流淌成宽阔的河。
那是自己。
惊醒。
罗森睁开眼睛，他又流了一身冷汗。他朝窗外望去，天空暗得深沉，星天与星河都沉浸在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博拉迪斯已是夜晚，街道上仍有提着灯的行人，但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喝一杯或者直接睡觉。
又是梦，好几天没发生，突然复发，不过这一次似乎并没有魔力外放。那面旗帜，自己的尸体，还有那条有些眼熟的血河……这到底有什么含义？
一阵吸溜声吸引了出神的罗森，他转过头去，看见阿佩抱着一碗炖菜吃得津津有味，艾斯蒂和罗伯特也有一份相同的炖菜，他们都在狼吞虎咽地吃着。
“嗯？您醒了？”阿佩听见声响，立马朝罗森挥手。
“怎么回事。”罗森皱着眉头问道。他不是很能接受在卧室里吃饭。
“如果您是问这碗菜的话，”阿佩抬了抬手里的炖菜，“这是因为我实在太饿了，没忍住就去楼下老板那里买了几碗，您看，他们两个吃的也挺开心的。”
罗森叹了口气，他的语气十分尖锐：“为什么不给我留一碗？”
“您突然睡着了，我还以为您要睡到早上……啊，我可以再去要一碗。”察觉到罗森脸色的阿佩立马改口，他从床上站起来，正准备离开客房，却被罗森伸手拦下了。
“不需要了，我和米娅去外面吃。”罗森说道。
“但是万一您被下诅咒的人盯上了怎么办？”阿佩忧心忡忡地问。
罗森笑了，他轻快地说道：“退一万步讲，诅咒师也是人，他们也需要睡觉，现在出去反而更安全。”
见阿佩放下心，罗森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精神了一下，随后下床，把趴在桌上睡着的米娅戳醒，和艾斯蒂与罗伯特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客房。
罗伯特看着罗森离开房间，不由得小声嘀咕起来：“所以我真的被大师捅了一刀啊。”
艾斯蒂笑着拍了拍罗伯特的胳膊，说道：“没关系啦，反正前辈最后也不记得，而且老师也是出于好意，老师他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哦。”
“说的也是，唉。”罗伯特发动“想不通就不想”的派生技能：“不去想就不知道”，迅速从“被捅了一刀”的思维中脱离出来，转而对付眼前的炖菜。阿佩看了都颇为赞叹，这种极为不要脸的技能竟然能帮助罗伯特平安无事活到四十岁，着实令人惊讶。
客房内的三个活宝仍在狂吃炖菜，而下楼的两个“老人”却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去散步似的。
这家旅店自带一间小饭堂，提供老板和老板娘亲自制作的美味饭菜，纯天然无污染，味道适中，一般家常菜也就是这样的。
罗森和米娅来到这间建在一楼的饭堂，由于已经是夜晚，小饭堂里的灯都已点上，三三两两的、互不认识的住宿旅客聚在一起，或是吃饭，或是交流着趣事见闻。夜晚撞进客人的酒杯里，碎成轻巧的黑羽，融作舒缓的情调，任何一个人都放缓了自己的声音，怕惊到博拉迪斯温和的夜，夜也怕惊到他们，她给他们温暖，让陌生的心灵们变得更近，给予远离故乡的旅客们一丝虚幻的安慰。
几个圆土豆，四分之一个卷心菜，一小棵香芹，半节火腿，罗森挑了这些东西让老板娘做成炖菜，他看向米娅，米娅摇摇头，指着旁边一位客人的酒杯，眼神十分坚定。
“不行，”罗森的态度也十分坚定，“你还是个小孩，不能喝酒。”
米娅再次摇头，她说道：“我想要一杯果汁。”
“我还以为你会先反驳‘小孩’这个称呼，”罗森扭头，对着老板娘继续说道，“一杯果汁，要葡萄的。”
博拉迪斯建有大量的学院与大学，这里面的各种教授和学生经常搞出各种奇怪实验，他们甚至还研制了一种“干葡萄”，不是指葡萄干，而是指在任何气候下，只要有水有阳光就能种植且产量基本不会波动的变异葡萄，虽然口感没有常规葡萄好，但得益于此，博拉迪斯周边建设了很多座葡萄种植园，让博拉迪斯的平民们也能喝上廉价的葡萄酒或葡萄汁。
不过这种十分天然的葡萄汁，真的会很好喝吗？
看到米娅喝了一口后紧皱的眉头，罗森就知道，精灵小姐想必是被酸到了。
“嘿，尖耳朵！你们尖耳朵的不是都挺厉害么，怎么连葡萄流出来的汁水都喝不了？”一名坐在两人旁边的客人嬉笑道。他貌似还说了个下流的笑话。
黑夜女神给客人们带去了慰藉，却无法消除不平等的歧视。人们都知道精灵族从不喜爱争斗，只要不给他们带去实质上的威胁与伤害，无论你怎么羞辱他们，他们最多也只会瞪你一眼，把你当成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不出所料，米娅连眼神都没动过一下，她只是静悄悄坐在那，望着装满葡萄汁的酒杯，等待酸味从口腔中流逝，然后再次抿上一口酸涩的汁水，随之再度陷入等待与啜饮的轮回。
而罗森也没去搭理那个找事的客人，他专注对付自己眼前的那份食物，那名客人自感无趣，他尴尬地咳嗽两声，端起自己的酒杯喝酒。
饭堂里仍然安静，罗森迅速把自己的晚餐一扫而光，随后看着米娅一点一点小口小口慢慢悠悠把葡萄汁喝完，然后听她舒服地长舒一口气。
“只喝一杯葡萄汁能饱吗？”罗森好奇问道。
米娅回答：“森精灵不在晚上进食。”
罗森点点头，了然道：“是了，我听说精灵还能通过魔力来补充必要的营养，少吃一顿的确问题不大。”
两人在餐桌前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罗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去，微微弯腰后，罗森侧头望向餐桌对面的米娅，打量了一下米娅的衣着。除了被解下的斗篷，她还穿着一件很常见的灰色的罗米亚款式布衬衫，以及一条同样灰色的裤子，但两件衣服都皱巴巴的，看起来沾了不少脏东西。见到此景，罗森皱眉说道：“你这身衣服有些脏了，几天没换了？”
“…从出来的那天起就没换过。”米娅小声说道。
“那还真是…有些脏了，为什么不带上换洗的衣物？”
“长老们没给我准备。”
罗森有些恼怒地问：“他们为什么不给你准备？”
“祭林长说，这是给我的试炼，让我自己想办法。”米娅呆呆答道。
出去试炼连衣服都不带是吧。罗森深感无奈。他缓缓开口：“衣，食，住，行，后面三项我们都有了，明天我带你去把衣服的问题解决掉，然后就万事大吉了。”
“好了，喝完了？喝完回去睡觉去。”罗森拍了拍米娅一头金毛，率先溜掉，米娅则“怒气冲冲”跟在后面，两人一路小跑来到楼上，敲响客房门，门被罗伯特打开，他看到罗森那张满脸布满皱纹的老脸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才让开一条路，让他们二位进屋。
艾斯蒂裹着被子在床上躺着，似乎已经睡了，刚吃完饭就睡觉不好，可这孩子在这一天里经历了不少事，心理上的疲劳要远大于肉体上的疲劳，早点休息是个不错的选择。阿佩没有睡，他皱着眉头，注视着窗外，三个木碗整整齐齐码放在桌边，里面躺着三个木勺子。
“大晚上不睡觉，难不成是看到美女了？”罗伯特打趣一句，靠近阿佩，也去窗边看了一眼，刚准备离开，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再次凑近窗户死死盯着某个东西。
“怎么了？难不成真有什么美女？”准备看会儿书的罗森呵呵一笑，在二人身后微微昂头，看清楚了窗外的景象。
寂静的夜晚，夜晚本该是漆黑的，但在博拉迪斯城的另一侧，那里的黑夜像是流出了血，红了半边天空。
那是火焰。
罗森这时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会觉得梦中的那条血河令他眼熟了。那是博拉迪斯城外的大河，走向，宽窄，长度，活脱脱一个等比例缩小的博拉迪斯大河。
大事不妙了。罗森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