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奥拉姆 何谓生活
贴着黑岩城正西方的城门,沿着这段城墙向北驾车,行驶约十三分钟,就到了“巴斯老爹摊饼屋”,城墙在这里向西拐了个近乎直角的弯,往外凸出了一部分。托克大叔驾车来到这里,准备从这抄小路。
这里的城墙有一道刚好能通过一辆车的缝隙,旁边还堆着一些石料,城卫队早就着手修复这里,只是这个缝隙的位置过于偏僻,几乎没多少人知道,因此城卫队只在白天派人看管,倒是方便了不少夜晚的旅人。
托克大叔他们就是在深夜从这入城,躲过外地人所要缴纳的入城的费用,而现在,他们还要从这出城。
但是克洛伊的预感成真了,那里满员了。
托克大叔老远就听到一些金铁相交的声音,还有一些沉闷的人声。他略一思索,把篷车停到“巴斯老爹摊饼屋”的旁边,让两个孩子待在车上,自己则悄悄摸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就吓了一跳。
这群人全都蒙着面,手持各式兵器,或站或坐或蹲在这片堆放着石料的空地里。他们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铠甲,一眼望去让人以为是哪里来的杂牌军,但他们手里的锋刃可不是杂牌的,一刀就能见血,两刀就能断骨,三刀就能毙命。
金铁相交的声音则来自于几个在磨刀的蒙面人,他们的身后靠着一面旗帜。托克大叔眯眼,想要看清旗帜上面的图案,无奈这地方没有一点光,高大的城墙把星光和月光挡得无影无踪,他只好作罢。
这么一大群“强盗”一起聚集在这个地方,肯定是有备而来,想要做坏事啊。
托克大叔看得胆战心惊,本以为只是群小混混在这鬼混,没想到是一大群蒙着面的强盗,这下可不是能不能出城的问题了,一个不小心自己的老命都要交代在这。
他小心翼翼缩回脖子,侧身看看脚下,没有什么石头木棍之类的东西,于是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缓缓远离了城墙的凸出部位,踮着脚回到了篷车边。
那群强盗应该是把篷车发出的声响当成了路过的旅人,又或许他们原本就打算隐藏起来,不打草惊蛇,总而言之这边也没引起注意,托克大叔顺利回到车上。
一看到两个好奇的孩子,他连忙示意他们不要说话,随后一大两小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那边,有一大群拿刀的混蛋,”托克大叔明显很焦躁,“我要去城卫队那里报告,今天我们出不了城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托克大叔刚准备爬到车夫位上,就听到一个在黑夜中无比清晰的脚步声,还越来越接近他们,明显是朝篷车这边走过来的。
他心中一紧,看向两个孩子,他们也是一副惊恐的表情。他立刻压低声音,急匆匆对两个孩子低吼:“快!装作睡着的样子,快点!”
奥拉姆迅速躺平,克洛伊紧贴着他躺下,她捏着奥拉姆的衣袖,死死地捏着,奥拉姆反手抓住克洛伊的手,两个孩子紧紧地握在一起。
托克大叔轻悄悄爬到车夫位上,没让篷车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在座位上侧躺着,轻轻合拢双眼,等待那人走到跟前。
脚步声来到篷车前,停了下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托克大叔随着这声音揪紧心脏,昏暗的夜晚帮了他们,那人似乎是看到篷车内只是两个“熟睡”的孩子,没有过多纠缠,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距离托克大叔越来越近了。
直到他的面前。
托克大叔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腿颤抖。
“嘿。”
一个低沉的声音。
托克大叔瞬间“惊醒”,他用看上去非常迷糊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黑影,然后打着哈欠坐起来。
“大晚上有什么事,不睡觉跑出来叫醒我这上了年纪的老头?”托克大叔的表演非常到位,完美的把一个被人吵醒的、无辜的过路人表现了出来。
“你不可能这么快睡着。”那人的口音很奇怪,但能听出来是个年轻人,托克大叔勉强听懂了他说的话。
“是,是,我知道,我只是想休息一会儿。如果这是你家的店,”托克大叔指了指“巴斯老爹摊饼屋”的招牌,随后继续用抱怨的腔调说,“我现在就走,不会耽误你这么早做生意,我的巴斯老爹。”
那人成功被托克大叔带歪,只是愣了一下,竟然没有纠结为什么托克大叔要把车停到这里,而是默默看着托克大叔调转车头向广场方向前进,待到篷车彻底消失在黑夜中时,他才转身离开。
而托克大叔早就大汗淋漓,长吁短叹了。
“他奶奶的,差点就没命了!还好你托克爷爷反应快,小年轻还想跟我斗,哼。”
看着托克大叔在那无能狂怒,对着空气低声咒骂,原本很恐惧的克洛伊忽然笑了起来,奥拉姆看了看她,也跟着无奈地笑,于是这黑夜就在浅笑与咒骂与篷车的轱辘声中缓缓消散了。
托克大叔从黑岩城广场再次来到正西方的城门,向城卫队报告了情况,城卫队立刻派出了好几队士兵,兵长向他们表示了感谢,并说确认情况属实后会给予奖赏,随后急匆匆离开了。
一大两小就把车停在城墙下,篷车正对着黑岩城广场,他们坐在里面,看着那座雄伟的雕像,疲劳与不知从何而来的庆幸同时涌上心头,他们在清晨的薄雾里,和着这甜蜜的心声,渐渐入睡。
…………
至高皇的雕像建在正东方,日出时的景象就作为它的背景出现,堪称黑岩城一大景点,皇宫都为此设在正北方,目的就是为了不挡住这一人间绝景,曾有吟游诗人来到此地,作诗一首,传遍整片大陆,流传数百年:
晓明东方雾朦胧,一轮霞光万丈红。剑指西山夕沉去,铠负碎日岁天同。
雕像的剑倒映着晨光,日出了。
…………
托克大叔猛然惊醒了,他忘了他什么时候入睡的,他连忙起身回头一望,两个孩子在车厢里睡的正香,他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车夫位上。
已是上午。
远处石屋外站岗的一个士兵发现呆呆坐着的托克大叔,立刻向屋里报告,不多时,便看到兵长朝篷车这边走来。
“这位公民,您总算醒了。”兵长看起来心情很好。
“嗯,唔……”托克大叔随便嘟囔了两声。
“您的情报属实,这是给您的奖赏。”兵长将手里的袋子递给托克大叔,托克大叔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旋即被那块金色的小圆片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金,金的!”托克大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那片“金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全然不顾那袋子里还有好几片银的。
“准确来讲,是一个金分,您提供了重要的情报,这是您应得的。”兵长笑着说,他因为这次行动升职了。
“但是,但是这也太多了……”托克大叔意识到什么,疑惑地望向兵长。
“不,这是您应得的,所以您应该知道怎么做吧。”兵长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
这是封口费。托克大叔明白过来。
“哦那是当然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农民,偶尔发了点财,仅此而已。”托克大叔立刻装作很粗鲁的样子,大声嚷嚷道。
“那么就这样,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兵长挥手告别,重新走进石屋内。
托克大叔心情也不错,虽然一开始被城卫队罚了点钱,之后又遭遇生命危险,但这下大赚一笔,也算因祸得福,实在是令人喜不胜收。托克大叔已经开始盘算起要买个新的锄头了。
他又看看后面熟睡的两个小家伙,略微一思考,跑去面包店买了两个新鲜出炉的软白面包,捧着它们回到篷车上,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布包起来,放在两个孩子身旁。
他牵起缰绳,老牛迈步,驱车前行,准备出城。这次走的是正门,正门这次没有关上。
晴光涌动,黑岩城外春耕正忙,农民们将一颗颗种子埋入土里,盖上希望,浇上梦想;篷车行驶在通往黑岩城的主干道上,身边是进城的人群,头顶是热烈的太阳,后面躺着两个可爱的孩子,前面是一条林荫大道。
老托克不会去定义何谓生活,无论是充满恐惧的时候还是充满欢乐的时候,他只会一天天活着,喝点酒,骂个人,耕些地,和家里的老婆子相依为命,摸摸克洛伊的头,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了。
生活总会越来越好,不论遇到什么苦难都是如此。
这是老托克的人生信条,他过得本来就很苦,再苦也苦不到哪去,只能向上去。或许他满嘴脏话,粗鲁易怒,但是他有一颗谨慎的心,帮助他小心翼翼活到今天。
而这颗谨慎的心,在今天为他带来了一份大礼,虽然暂时老托克还没想好要如何花掉这笔钱,但是他已经想到在自己生活中的一处可以花钱的地方:
至少先把家里那把破锄头给换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