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话

陆时砚在整理秦晚遗物时，从笔记本的夹层里翻出一张泛黄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

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卷，在本地师范大学的位置，用红笔圈出一个小小的记号，旁边还写着一行铅笔字：“离嘉树的学校只有三站地铁”。

字迹被泪水晕开又干涸，留下模糊的印记，像秦晚当年未说出口的心事。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老巷里的桂花刚抽出新芽，空气里带着青涩的香气。

陆时砚坐在秦家老宅的客厅里，看着秦晚趴在桌上研究志愿指南，手指在外地一所知名师范大学的名字上反复停留——那是她从小就想去的学校，也是国内心理学专业最好的院校。

“真要报这里吗？”陆时砚端起桌上的凉茶递给她，“你的分数足够，而且那边的附属医院心脏科很有名，方便后续治疗。”

秦晚接过凉茶，抿了一口，却把志愿指南翻到了本地师范大学的页面：“哥，你看这里怎么样？心理学专业也不错，离家还近。”

陆时砚皱了皱眉，没接她的话。他知道秦晚的心思——陆嘉树前一天刚跟他说，要报夏禾所在城市的美术学院，两所学校隔江相望，车程不过半小时。秦晚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做好了追随的准备。

“晚晚，”陆时砚在她身边坐下，“你的身体不适合离家人太远，但也没必要为了谁委屈自己。”秦晚的手指猛地一顿，抬起头看他，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我不是委屈自己，是真的喜欢这里。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嘉树一个人在邻市，我怕他照顾不好自己。”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陆嘉树的喊叫声：“晚晚！时砚哥！我跟你们说个好消息！”

他像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美术学院的招生简章，“我考上了！夏禾也考上了！我们以后就能在一个城市了！”

秦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听到自己高考成绩时还要开心：“真的吗？太好了嘉树！”她起身想去拿陆嘉树手里的招生简章，却因为动作太急，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脸色瞬间苍白下来。

“你怎么了？”陆嘉树终于注意到她的异样，连忙扶她坐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去给你拿药。”他转身冲进厨房，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

秦晚看着他的背影，对陆时砚笑了笑：“你看，他还是很关心我的。”

陆时砚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想起前一天晚上，陆嘉树兴奋地跟他讨论给夏禾准备的开学礼物，完全没提秦晚的志愿填报问题。

在陆嘉树的世界里，秦晚的关心是理所当然的，却从没想过这份关心背后，藏着怎样的牺牲。

陆嘉树拿着药跑回来时，秦晚已经恢复了常态，正帮他整理招生简章。“对了晚晚，你志愿报哪儿了？”陆嘉树一边喝着凉茶，一边随口问道，“要不要报我这个城市？跟我和夏禾作伴。”

秦晚的手指顿了顿，笑着说：“我报了本地的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

陆嘉树愣了愣，有些意外：“怎么不报外地的？你不是一直想去BJ吗？”

秦晚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桂花糕递给他：“离家近好，能照顾我爸妈。而且本地的心理学专业也很好。”

陆嘉树没再追问，接过桂花糕就往嘴里塞：“也是，那以后我放假回来就能吃你做的桂花糕了。”他吃得狼吞虎咽，完全没注意到秦晚眼底迅速黯淡下去的光。

陆时砚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秦晚为他放弃了梦想，他却只惦记着她做的桂花糕。

晚上陆嘉树走后，秦晚坐在阳台的白月季旁，看着月光下的花瓣发呆。“哥，我是不是很傻？”

她轻声说，“明知道他心里没有我，还是想离他近一点。”陆时砚蹲在她身边，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不傻，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照顾好自己。”

秦晚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等我大学毕业，就去嘉树的城市工作。”她的声音带着憧憬，“我听说白月季的花期是五月，到时候我就捧着一大束白月季去找他。”

陆时砚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

他拿出手机，给陆嘉树发了条消息：“秦晚为了离你近一点，放弃了BJ的学校，报了本地师范。你以后在外面，多关心关心她。”

陆嘉树的回复很快：“知道了哥，晚晚就像我妹妹一样，我肯定会照顾她的。”

看到“妹妹”两个字，陆时砚的心情沉了下去。

他知道，陆嘉树永远不会明白秦晚的心意，就像他永远不知道，秦晚为了他，偷偷停掉了价格昂贵的进口药，只为省下钱给他买最新的相机镜头；永远不知道，秦晚每次心脏不舒服，都强撑着给他发“我很好”的消息。

志愿填报截止的前一天，秦晚最终在报名表上填了本地师范大学的名字。

她拿着报名表给陆时砚看时，脸上带着笑容：“哥，你看，以后我就能经常去看嘉树了。”陆时砚接过报名表，在签名处看到她清秀的字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不安。

后来秦晚去学校报到的那天，陆嘉树因为要送夏禾去邻市的学校，没能来送她。

秦晚站在大学校门口，手里捧着一盆白月季，等了他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中午，才收到陆嘉树发来的消息：“晚晚对不起，我忘了跟你说，我和夏禾一起去报道了。祝你大学生活愉快。”

陆时砚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慢慢收起手机，将白月季抱在怀里：“哥，我们进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天的阳光很刺眼，陆时砚却觉得，秦晚的世界，好像瞬间暗了下来。

回忆到这里，陆时砚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江知予发来的消息：“陆工，我帮你查到了，秦晚当年想去的那所北京师范大学，现在有心理学的在职研究生项目，我们可以帮嘉树留意一下。”

陆时砚看着消息，又看了看那张泛黄的志愿指南，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好，谢谢你。”

他将志愿指南放回笔记本夹层，轻轻合上。窗外的桂花香气飘进来，带着淡淡的甜意。陆时砚知道，秦晚当年的遗憾，他无法弥补，但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陆嘉树明白这份深沉的爱，也让秦晚的梦想，以另一种方式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