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话
周五的城郊艺术区挤满了人,彩色涂鸦墙与白色美术馆形成鲜明对比,相机快门声与游客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陆时砚靠在美术馆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陆嘉树举着相机在人群中穿梭,镜头始终追着光影移动——这是弟弟自秦晚去世后,第一次主动出门拍素材。
“陆工,抱歉我来晚了。”江知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两杯冰美式,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项目组临时开了个短会,还好赶上了。”她将其中一杯递给陆时砚,“加了奶,不那么苦。”
陆时砚接过咖啡,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不急,我们也刚到。”
他朝不远处的陆嘉树抬了抬下巴,“我弟弟,陆嘉树,摄影系的。”
陆嘉树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江知予时愣了愣,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又迅速将目光移回相机取景器。
江知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美术馆的台阶上坐着个姑娘,穿着浅蓝色吊带裙,正低头画速写。
阳光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那是夏禾吧?”江知予轻声说道,“我看过她的插画展,风格很独特。”
陆时砚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夏禾这三个字,是陆嘉树和秦晚之间最敏感的刺。他刚想开口,就看见陆嘉树已经举着相机朝夏禾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夏禾。”陆嘉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也来逛展?”夏禾抬头,看到他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合上速写本:“嗯,听说这里有个光影展,过来找找灵感。”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陆时砚和江知予,最终落在陆嘉树的相机上,“又在拍照?”
“嗯。”陆嘉树下意识地握紧相机,“拍点素材。”他的指尖有些颤抖,视线落在夏禾速写本的封面上——那上面画着一朵白月季,和秦晚种的一模一样。
三年前秦晚的葬礼上,夏禾也是穿着这样一条浅蓝色的裙子,手里攥着一本画满白月季的速写本,一句话都没说。
陆时砚和江知予走过去时,气氛已经有些凝滞。
“夏小姐,久仰大名。”江知予主动打破沉默,伸出手,“我是江知予,筑梦空间的室内设计师。”夏禾起身回握,指尖微凉,“你好,我知道你,‘云境公寓’的项目,你的设计很出彩。”
“谢谢。”江知予笑了笑,“我特别喜欢你的《晚窗》系列,尤其是那幅《白月季》,很有感染力。”提到那幅画,陆嘉树的脸色更白了。
那幅画是夏禾三年前发布的,画中是一扇旧窗台,上面摆着一盆盛开的白月季,窗台上的日历停留在秦晚去世的那一天。
“只是随手画的。”夏禾的声音轻了些,她看向陆嘉树,“听说你要办摄影展了?”
“还在筹备。”陆嘉树的目光避开她的视线,“主题是……晚风吹过。”
夏禾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速写本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陆时砚看出两人之间的张力,拉了拉江知予的衣袖:“我们先去看光影展吧,听说很有意思。”
江知予会意,点了点头。
陆嘉树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盯着夏禾:“三年前,你为什么不来看秦晚最后一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夏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我不敢。”
三年前秦晚弥留之际,曾给她发过一条短信:“嘉树就拜托你了,别告诉他我喜欢他很久了。”她拿着那条短信在医院楼下站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没敢上去。
“不敢?”陆嘉树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有什么不敢的?秦晚为了你,多少次忍着心脏痛帮你送画具,为了你,放弃了去BJ的机会,你却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敢见?”他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夏禾,“你看,这就是你,永远这么自私。”
“嘉树!”陆时砚喝住他,“别说了。”
陆嘉树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哥,你别拦着我!我憋了三年了!”
他的声音吸引了周围游客的目光,江知予连忙拉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夏禾也低着头跟了过去。
僻静的巷子里,陆嘉树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哥,我对不起秦晚。”
他哽咽着说道,“她明明那么好,我却一直盯着夏禾,从来没好好看过她。她去世前还给我发消息,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我却连她的葬礼都差点迟到。”
夏禾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从速写本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陆嘉树:“这是秦晚去世前一周给我的。”
照片上,秦晚坐在老宅的窗台前,手里捧着一盆白月季,笑得很温柔。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嘉树喜欢夏禾,夏禾要好好对他。”
陆嘉树接过照片,手指抚过秦晚的笑脸,哭得更凶了。
陆时砚拍着他的背,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秦晚总是这样,永远把别人放在第一位,哪怕自己受了委屈,也从不抱怨。
江知予递给夏禾一张纸巾,轻声说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带着她的祝福好好生活。”夏禾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我知道。这三年我一直在画白月季,就是想告诉她,我没忘记她的话。”
夕阳西下,巷子里的光影被拉得很长。陆嘉树慢慢站起身,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相机包。“夏禾,”他的声音平静了些,“我摄影展开展的时候,会通知你。”
夏禾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去。”
回去的路上,陆嘉树一直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陆时砚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别太自责了,秦晚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陆嘉树接过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哥,我想把秦晚的照片也放进摄影展。”
“好。”陆时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支持你。”前排的江知予回头,笑着说:“如果需要设计展架,我可以帮忙。”陆嘉树看着她,又看了看陆时砚,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车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天空,陆时砚握着江知予递给他的那杯还带着余温的咖啡,心里突然明白,有些伤口或许永远无法愈合,但只要身边有值得珍惜的人,就有勇气带着回忆继续往前走。
他拿出手机,给秦晚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晚晚,我们都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