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话
夏禾将秦晚的插画挂在摄影展预留的展位上时,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天气预警——“今晚有强降雨,请注意防范”。
她的手指猛地顿在画框边缘,冰凉的触感瞬间将她拉回三年前那个同样飘着雨的午后,手机屏幕上那条被她忽略的短信,像一根细针,在心底扎了三年。
那是秦晚去世前一周,夏禾正和陆嘉树闹冷战。
起因是陆嘉树为了陪突发高烧的秦晚去医院,失约了两人的周年纪念约会。
夏禾坐在画室里,对着未完成的白月季插画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秦晚发来的消息,她看都没看就按灭了。
“夏禾,我最近总做梦,梦见小时候和你、嘉树一起在老巷里摘桂花。”短信内容很简单,没有标点,字迹却比平时潦草许多。
那时候的夏禾正被委屈裹挟,只觉得秦晚是在故意炫耀陆嘉树对她的在意,随手将手机扔在画架上,继续对着画布发泄情绪。
她和秦晚的关系,总在微妙的平衡中摇摆。
秦晚的温柔像水,包容着她的敏感与自私;而她却像带刺的藤,一边依赖着这份温暖,一边又警惕着秦晚对陆嘉树的心意。
高二运动会后,她就知道秦晚喜欢陆嘉树,却始终没有勇气退出,既贪恋陆嘉树的热情,又依赖秦晚的照顾。
“夏禾,你是不是还在生嘉树的气?”半小时后,秦晚又发来一条短信,“他不是故意失约的,我发烧的时候意识模糊,拉着他不让走。你别怪他,我已经骂过他了。”
夏禾看着短信,心里的火气更盛——秦晚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才是那个被偏爱的人,却还要装作委屈的样子来劝和。
她编辑了一条带着怒气的回复:“不用你替他解释,我和他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她想起秦晚上次心脏病发时,苍白着脸对她说“嘉树就拜托你了”,心里泛起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删掉了短信,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那几天,夏禾故意躲着所有人。
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日没夜地画白月季,画布上的花瓣却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
陆嘉树打来的电话她不接,秦晚发来的短信她不回,直到三天后,陆嘉树找到画室,浑身是雨地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夏禾,晚晚她住院了,情况很不好。”
夏禾手里的画笔“啪”地掉在地上,颜料溅到白色的帆布鞋上。“她不是好好的吗?上周还给我发消息。”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不愿承认心里的恐慌。
陆嘉树从口袋里拿出秦晚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与她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昨天晚上:“夏禾,我买了你喜欢的芒果布丁,放在你画室楼下的便利店了,记得去拿。”
便利店的芒果布丁,是夏禾随口提过一次的喜好,连陆嘉树都记不住,秦晚却记在了心里。
夏禾跟着陆嘉树往医院跑,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视线模糊中,她仿佛看到秦晚抱着保温桶站在画室楼下的身影,手里攥着伞,却舍不得撑开——那把伞是陆嘉树送她的生日礼物。
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秦妈妈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秦晚的病历本,眼泪止不住地掉。
陆时砚站在窗边,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看到夏禾,他递过来一部手机,是秦晚的,“她昏迷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说有话要对你说。”
夏禾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才发现秦晚的聊天记录里,全是关于她和陆嘉树的内容。
“夏禾喜欢吃甜的,画画的时候要放轻音乐”“嘉树粗心,记得提醒他按时吃饭”“他们吵架了,我该怎么劝才好”……一条条细碎的记录,像电影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最下面是一条未发送的草稿短信,写于凌晨三点:
“夏禾,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心脏情况很不好,医生说撑不过这个冬天。嘉树就拜托你了,他其实很在乎你,只是嘴笨。还有,我给你画的白月季插画放在画室的抽屉里,那是我最满意的一幅,希望你喜欢。”
夏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草稿里的字迹。她想起秦晚住院前一周,特意来画室找她,手里捧着一盆刚开花的白月季:“夏禾,这盆花送给你,花期很长,能开到冬天。”她当时还以为秦晚是在暗示什么,冷着脸拒绝了,现在才明白,那是秦晚在以自己的方式告别。
秦晚昏迷了三天三夜,夏禾就在监护室外守了三天三夜。
她把秦晚发来的短信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条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夏禾,今天嘉树给你买了奶茶,我帮你放在你宿舍楼下了”“你画的插画获奖了,我比你还开心”“听说你家里出事了,钱够不够用?我这里有攒下的奖学金”……
第四天早上,秦晚的心跳突然开始下降。医生推着抢救设备跑进来时,夏禾下意识地抓住陆嘉树的胳膊,声音颤抖:“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理她的,我不该跟她置气的。”陆嘉树的眼睛通红,却没有力气安慰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大门。
秦晚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
她去世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三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站在她和陆嘉树中间,手里捧着一盆白月季。
夏禾在秦晚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朵白月季,开在夏禾和嘉树的窗前,不用说话,只要看着他们幸福就好。”
秦晚的葬礼上,夏禾穿着她最喜欢的浅蓝色裙子,手里捧着那盆她当初拒绝的白月季。
陆嘉树站在她身边,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
夏禾把那本日记递给陆嘉树,声音沙哑:“这是晚晚的日记,她比我们都爱你。”
葬礼结束后,夏禾回了一趟画室,在抽屉里找到了秦晚给她画的白月季插画。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夏禾,嘉树就交给你了,别让他孤单。”
她抱着插画坐在画室的地板上,哭了整整一夜,手机里那条被她忽略的短信,成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夏禾姐,这幅画的射灯调好了吗?”摄影展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回忆。夏禾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指着画框旁边的位置:“麻烦再装一个小灯,暖黄色的,她喜欢亮一点的地方。”
工作人员离开后,夏禾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尘封了三年的聊天界面,给秦晚的手机号发了一条迟到的回复:“晚晚,对不起,我现在才看到你的消息。你的白月季开得很好,嘉树的摄影展也快准备好了,我们都没有辜负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窗外的雨刚好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插画上,白月季的花瓣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夏禾轻轻抚摸着画纸,仿佛触到了秦晚温暖的指尖。
她知道,这条迟到的回复无法弥补过去的遗憾,但她会带着秦晚的祝福,和陆嘉树一起,好好生活下去,这才是对秦晚最好的告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