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话
陆时砚回到家时,玄关的感应灯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线下,一双沾满泥渍的马丁靴随意踢在鞋柜旁——是陆嘉树回来了。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鼻尖隐约飘来画室方向传来的松节油气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这是陆嘉树情绪低落时的标配。
这套位于市中心的公寓是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他和陆嘉树毕业后一直住在这里。
客厅的装修还是多年前的风格,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合影,是他、陆嘉树和秦晚十八岁时拍的。
照片里秦晚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他和陆嘉树中间,手轻轻搭在胸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陆嘉树则勾着秦晚的肩膀,笑得张扬,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陆时砚记得,那天夏禾也在。
“回来了?”陆时砚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寂静,画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陆嘉树探出头来,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一台相机。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避开陆时砚的目光,转身又要往画室躲。
“站住。”陆时砚叫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相机的背带上,那是一条绣着白月季的帆布背带,针脚细密,是秦晚生前亲手绣的,“又去城郊的墓园了?”
陆嘉树的身体僵了一下,捏着相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嗯,”他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下周就是她的三周年忌日了,我去看看她,给她带了束白月季。”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时砚看着弟弟消瘦的侧脸,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秦晚的离世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和陆嘉树之间,三年来,他们很少主动提起这个名字,却又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回忆击中。
陆嘉树走进客厅,将相机放在茶几上,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啤酒,扔给陆时砚一瓶。
“哥,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秦晚为了给我送准考证,在雨里跑了两条街,结果回来就发烧了,住了三天院。”他拧开啤酒瓶盖,猛灌了一大口,泡沫顺着嘴角流下,“那时候我还骂她傻,说自己不会忘带,现在想想,我才是最傻的。”
陆时砚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着啤酒。他当然记得,那三天他每天都去医院陪秦晚,看着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笑着说“嘉树没耽误考试就好”,他当时就想,这个傻姑娘,把陆嘉树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可陆嘉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夏禾,秦晚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青梅竹马的关心”。
“我今天在墓园碰到夏禾了。”陆嘉树突然说,眼神里带着迷茫,“她也去看秦晚了,手里拿着一幅画,画的是秦晚窗台的白月季。她说,秦晚去世前一周,还跟她打电话,说希望我能幸福。”
陆时砚的手指顿了顿,啤酒瓶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他想起秦晚去世前的那段时间,身体已经非常虚弱,却还是每天坚持给窗台的白月季浇水。
有一次他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白月季,秦晚笑着说:“因为嘉树说过,白色的花最干净,就像……就像他喜欢的人。”那时候他就知道,秦晚指的不是夏禾,而是陆嘉树眼里的纯粹。
“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混蛋?”陆嘉树的声音带着哭腔,“她陪了我十几年,我却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她心脏不好,我还总让她为我担心,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攒钱给我买了那台我想要很久的相机……”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陆时砚面前。
照片上是秦晚坐在窗边的样子,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给相机背带绣白月季,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照片的背面,是秦晚娟秀的字迹:“嘉树的相机,要有独一无二的背带。”
陆时砚看着照片,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秦晚生前总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他和陆嘉树都能找到幸福。现在他事业有成,却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他敞开心扉的人,而陆嘉树,则被困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嘉树,”陆时砚放下啤酒瓶,语气严肃,“秦晚的离开不是你的错,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她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生活,而不是一直活在愧疚里。”他顿了顿,想起下午江知予的笑容,“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她让我觉得,或许我们都该试着往前走了。”
陆嘉树抬起头,看着陆时砚,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谁?”
“一个合作的设计师,叫江知予。”陆时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她很通透,也很细心。”他没有多说,有些情绪,需要陆嘉树自己慢慢消化。
陆嘉树沉默了很久,拿起茶几上的相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陆时砚。
照片里,秦晚站在墓园的白月季花丛前,笑容灿烂,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少年时的陆嘉树和夏禾。“这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陆嘉树轻声说,“我今天把这张照片烧给她了,告诉她,我会试着幸福的。”
陆时砚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墙上的合影上,秦晚的笑容依旧温柔。他拿起手机,看到江知予发来的晚安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一句:“晚安,江设计师。”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松节油的气味渐渐散去,只剩下啤酒的淡香。陆时砚知道,有些伤口或许永远无法愈合,但只要他们带着秦晚的爱继续往前走,就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