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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江北思陆年2

共 21 章

她像一阵骤然掠过人间的风,来时携着满襟的光,笑靥能点亮冗长的晦暗岁月,却在最鲜活的年纪,猝然停在了时光的分岔口。 她走后的许多年,有人把她的名字藏进酒里,醉时才敢轻声唤;有人将她的旧物锁进箱底,摩挲着衣角就能落满眼泪;有人守着她未说完的话,把余生过成了一场漫长的怀念。 她没能陪他们走到春花再开、冬雪消融,却成了所有人心底最柔软的刺——是午夜梦回时不敢触碰的痛,是岁岁年年里,永远挥之不去的、刻着她模样的痕。

正在阅读 · 第13话

第13话

摄影展场馆的金属支架刚搭起一半,陆嘉树就被墙角一幅蒙着防尘布的画作吸引了目光。

他蹲在地上调试相机参数,眼角余光总不自觉地往那边飘——布幔下隐约透出的画框轮廓,像极了秦晚当年最喜欢的欧式雕花样式。直到工人扯下防尘布的瞬间,他手里的相机“哐当”砸在泡沫垫上,镜头盖弹开,滚到画架脚边。

画布上,老宅的木质窗台爬满青藤,一盆盛放的白月季占据了画面中心,花瓣上的水珠清晰可见,背景里少年时的自己正举着相机,而窗边站着的少女侧影,连发梢扬起的弧度都与秦晚如出一辙。画作右下角的署名让他呼吸一滞:夏禾。

“这幅《窗台月季》,是特意为摄影展准备的。”

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她穿着卡其色工装外套,手里抱着一卷画轴,和三年前在秦晚葬礼上穿的浅蓝色裙子判若两人。

陆嘉树猛地转身,看到她眼底的红血丝,才发现她比记忆里清瘦了许多。

“你怎么会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三年前秦晚走后,夏禾就申请了交换生项目,去了法国学插画,两人断了所有联系。

他曾在陆时砚的朋友圈见过她的画展信息,却从未有过勇气点开图片细看。

“时砚哥联系我的,”夏禾放下画轴,指尖轻轻拂过《窗台月季》的画布,“他说你要办一个纪念秦晚的摄影展,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作品。这幅画是我去年在巴黎的画室画的,画到第三遍才满意——总觉得之前的笔触,都少了点秦晚身上的温度。”

陆嘉树的目光死死钉在画中少女的侧影上,喉结剧烈滚动。

那是高二某个周末的清晨,他躲在窗台下偷拍秦晚浇花,却被她抓个正着。

她当时举着喷壶笑他:“嘉树,要拍就光明正大拍,把我的月季拍好看点。”如今画里的场景被完美还原,可那个举着喷壶的人,再也不会站在窗边等他了。

“你凭什么画她?”这句话冲口而出时,陆嘉树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到夏禾的肩膀猛地一颤,指尖从画布上收回,指甲掐进掌心。

场馆外的风卷着沙尘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为了捡秦晚掉落的画具,被自行车撞的。

“我为什么不能画她?”夏禾突然抬高声音,积压三年的情绪终于爆发,“秦晚走的前一夜,给我发了整整十二条短信,每条都在嘱咐我好好照顾你。她怕你总吃泡面,怕你熬夜画画伤眼睛,甚至怕你忘了给相机充电——你呢?你除了躲在相机后面拍她,还为她做过什么?”

陆嘉树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

他想起秦晚住院时,自己总以“陪夏禾”为借口晚去医院;想起她临终前想让他陪她看一次日落,他却因为要给夏禾送画稿而推脱;想起葬礼上夏禾递给他秦晚的日记时,自己攥着本子不敢翻开的懦弱。

“我知道你怨我,”夏禾的声音渐渐软下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笔记本,“这是秦晚的插画本,她走后我一直带在身边。你看这里,”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头顶是盛开的白月季,“她标注的日期,是我们三个第一次一起去看画展那天。”

陆嘉树接过笔记本,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卷。他翻到最后一页,秦晚的字迹带着明显的颤抖:

“嘉树喜欢夏禾的画,夏禾喜欢嘉树的相机,他们站在一起很好看。我的白月季开花了,要是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落款日期是她心脏病发的前一天。

“她从来没怪过你偏心,”夏禾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相机,轻轻擦去镜头上的灰尘,“在法国的三年,我每天都在画白月季,越画越明白她的心思。她不是想让你愧疚,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带着她的份一起。”

陆嘉树的眼泪终于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了秦晚清秀的字迹。他想起秦晚走后,夏禾发来的那条长短信:“秦晚说,你第一次用她送的相机拍的照片,是她最珍贵的礼物。”可那张照片,被他藏在相机内存卡的最深处,三年来从未敢点开。

“我以为你恨我,”他哽咽着说,“恨我在你和秦晚之间,总把她放在后面。”

夏禾苦笑一声,指着《窗台月季》里的白月季:“我恨过你不懂珍惜,更恨我自己当年的自私。秦晚住院时,她给我发消息说‘夏禾,别跟嘉树闹脾气’,我却因为赌气,三天没回她消息。”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陆嘉树心上。他终于明白,秦晚的日记里为什么总写“夏禾是很好的女孩”——她早就看出两人之间的别扭,却一直用温柔维系着三个人的关系。

而他和夏禾,却在她的包容下,各自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略了她的苦心。

“这幅画,我要放在展厅最中央。”陆嘉树抹掉眼泪,捡起地上的相机,对着画作按下快门,“旁边就挂我高二那年拍的秦晚,正好和你的画呼应。”夏禾愣住了,随即点头,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下来,砸在画架的金属支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工人推着展板走过时,两人同时伸手扶住晃动的画架,指尖不经意间相触,又像触电般收回。陆嘉树看到夏禾手腕上的红绳,那是秦晚当年编的,三个人各有一条,他的那条早就被相机背带磨断了。

“秦晚的心理学笔记,我带来了。”

夏禾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蓝色封皮的本子,“在法国的时候,我请心理学教授看过,他说很多观点都很有价值,适合放在摄影展上展出。”陆嘉树接过笔记本,封面上绣着的白月季已经褪色,却依旧能看出针脚的细密。

“她当年想考北京师范大学的心理学系,”陆嘉树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北师大的招生简章,“我哥正在帮她申请纪念基金,资助和她一样有困难的心理学学生。”夏禾的眼睛亮起来,像当年秦晚说起白月季花期时的模样。

夕阳透过场馆的高窗洒进来,给《窗台月季》的画布镀上一层金边。

陆嘉树突然发现,画中白月季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相机里秦晚的照片上,仿佛两个画面重叠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他想起秦晚总说“花和人一样,要凑在一起才热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暖意。

“晚上一起去吃老巷口的桂花糕吧,”陆嘉树收起相机,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哥和江姐也会来,他们说那家店的老板,还记着秦晚喜欢的甜度。”夏禾点头,弯腰抱起地上的画轴,动作间,手腕上的红绳随风摆动,与画中的白月季相映成趣。

走出场馆时,陆嘉树回头望了一眼。夏禾正站在《窗台月季》前,轻轻调整画框的角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竟和画中秦晚的身影有了几分重叠。

他突然明白,有些告别从来不是终点,就像这白月季的画作与照片,会带着秦晚的温度,一直留在他们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