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话
夏禾将刚完成的白月季插画装进画框时，指尖不慎被木刺扎到。
细小的痛感让她瞬间想起高中画室的木窗台——那里也有这样的木刺，秦晚曾用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帮她包过手指，指尖残留的温度，比此刻画框的触感更清晰。
那是高二运动会后的第三个周末，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画室的玻璃窗。
夏禾坐在窗边修改参赛插画，画布上是奔跑的少年身影，红色运动服格外耀眼——那是陆嘉树冲过终点线的样子。门被轻轻推开，秦晚抱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气。
“夏禾，你还在忙啊？”秦晚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雨丝，“我妈炖了莲子羹，给你带了一碗，补补身子。”她将保温桶放在桌上，解开围巾时，夏禾才发现她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发梢还滴着水。
“你怎么不打伞？”夏禾放下画笔，拿起自己的干毛巾递给她，“这么大的雨，跑过来多危险。”秦晚接过毛巾擦着头发，笑了笑：“急着给你送羹，忘了拿。没事的，我身体好着呢。”夏禾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戳破她的谎言——运动会那天秦晚晕倒的事，陆时砚特意跟她提过，让她多照顾秦晚。
保温桶打开，莲子羹的清香漫开来。夏禾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刚好中和了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很好吃，谢谢阿姨。”她看向秦晚，发现她正盯着画布上的陆嘉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画得真像，”秦晚轻声说，“嘉树跑起来的时候，特别有活力。”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边缘，“你很喜欢他吧？”夏禾舀莲子羹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秦晚，却发现她的目光已经移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我……”夏禾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对陆嘉树的感情很复杂，他的热情像太阳，驱散了她因家庭变故带来的阴霾，可她总觉得，这份热情背后，还藏着秦晚的影子——那个总是默默站在陆嘉树身后的女生，比她更懂陆嘉树的喜好。
“没关系的，”秦晚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嘉树很优秀，喜欢你是很正常的事。”她拿起夏禾放在桌上的画笔，轻轻拂去上面的颜料，“你要是也喜欢他，就好好抓住他。”
夏禾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运动会那天，陆嘉树晕倒后，秦晚抱着他哭的样子，比她这个“被喜欢的人”还要焦急。她也想起陆嘉树书包里总有吃不完的桂花糕，课本里夹着的叶脉书签，都是秦晚亲手做的，却总被陆嘉树说成“顺手买的”。
“你呢？”夏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对嘉树，就只是朋友吗？”
秦晚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画笔差点掉在地上。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轻声说：“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亲人一样。他幸福，我就开心。”
雨下得更大了，风吹过画室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声。
夏禾看着秦晚苍白的侧脸，突然想起陆时砚说的话：“晚晚的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拿起画笔：“这幅画参赛成功的话，我请你和嘉树去吃冰淇淋。”
秦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真的吗？太好了！嘉树最喜欢那家的巧克力味冰淇淋。”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陆嘉树的喜好，“他吃冰淇淋不爱放坚果，喝奶茶要全糖，打篮球的时候喜欢别人给他递运动饮料……”
夏禾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画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突然发现，自己对陆嘉树的了解，远不如秦晚。秦晚说起陆嘉树时，眼里的光芒是藏不住的，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欢，纯粹又隐忍，让她有些自惭形秽——她享受着陆嘉树的追逐，却从未真正为他付出过什么。
“对了，”秦晚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这是我给嘉树做的护腕，他打篮球总受伤。你帮我给他吧，就说是你买的。”布包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月季，针脚细密，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
夏禾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柔软的棉絮，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为什么不自己给他？”她问。
秦晚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说：“我怕他觉得我啰嗦。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他要是知道是我做的，可能不会要。”
那天下午，秦晚陪夏禾在画室待了很久，帮她整理颜料，清洗画笔，还帮她修改了插画的细节。临走时，雨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给秦晚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夏禾，”她突然转身，认真地看着夏禾，“嘉树有时候很冲动，你多包容他。要是他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夏禾点了点头，看着秦晚慢慢走远的背影，手里的布包越来越沉。她打开布包，护腕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嘉”字，藏在白月季的花瓣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秦晚的喜欢，就像这藏在花瓣下的字，沉默却坚定。
后来，夏禾把护腕交给了陆嘉树，说是自己买的。
陆嘉树很高兴，每天打篮球都戴着，还到处跟别人炫耀“夏禾给我买的护腕”。夏禾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心里总觉得亏欠了秦晚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是陆嘉树发来的消息：“摄影展的展架已经搭好了，你的画什么时候送过来？”夏禾看着屏幕，又看了看眼前的白月季插画，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明天就送过去。对了，我想在画旁边加一行字。”
她拿起画笔，在画框的角落写下：“致沉默的白月季”。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插画上，白月季的花瓣仿佛活了过来，像秦晚当年的笑容，温柔又明亮。夏禾知道，这行字，是写给秦晚的，也是写给当年那个自私的自己。她欠秦晚一句对不起，现在，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偿还。